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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十六章:清明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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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解凍的蘇州河水,雖然依舊渾濁,卻到底活泛起來了,帶著一子暖融融、漉漉的生氣。轉眼,日歷牌就翻到了1931年的四月。

天,是真暖和了。弄堂里那子盤踞了整個冬天的寒氣,被越來越勤快的日頭驅趕著,退到了墻角最深的青苔里。人們晾曬被時,竹竿彎的弧度都顯得輕快了些。孩子們褪去了臃腫的破棉襖,在還有些涼意的石板路上追逐,出細瘦的胳膊

最大的變化,在陳家。

在頭頂那沉甸甸的債務烏雲,終于出了大片大片的、實實在在的藍天。一筆,兩筆,三筆……那些曾讓父親夜不能寐、讓母親以淚洗面的借據,在陶罐里日漸滿起來的銅板和銀角子的攻勢下,逐一敗退,化作了灶膛里一簇簇短暫而痛快的火苗。算算賬,只剩下最後、也是最頑固的一兩筆,照這個勢頭,最多再有兩個來月,就能徹底了清!

這消息,像一劑最靈驗的補藥,注了這個家庭每個員的心里。最直觀的現,在母親李秀珍上。

蠟黃的臉上,終于慢慢養出一點人,雖然還是瘦,但那種瀕死般的灰敗氣已經消散。眼睛有了神采,手腳也漸漸有了力氣。不再終日困在里間的床上,天氣好的午後,會抱著小弟,搬個小凳坐在門口,就著天,一邊輕輕拍著孩子,一邊看大丫補,或者看二丫低頭在破紙上寫寫畫畫。偶爾,角會浮起一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清明快到了。空氣里仿佛都飄著一屬于春天的、清冽又略帶憂傷的氣息。街頭巷尾,開始有人提著竹籃,里面裝著錫箔折的元寶、黃表紙、還有青翠的柳條。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老話是這麼說的。但對于上海弄堂里的小戶人家,清明更重要的,是祭祖,是嘗新,是一家人借由時令吃食,凝聚在一起的那份心氣。

這天一早,母親就扶著門框,對正在準備出車的父親說:“栓子,今兒早點回來。是清明了,我……想弄點應景的。”

陳大栓正檢查車胎,聞言抬起頭,看著妻子在晨里依然單薄、卻直了些的影,愣了一下,隨即悶悶地“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但拉車出門時,腳步似乎比往日更輕快了些。

母親剛好些,本不該勞累。但大丫和二丫都看得出,母親眼里有種近乎虔誠的堅持。這是劫後余生的第一個清明,想用這種方式,告也許在冥冥中護佑了他們一家渡過難關的先人,也慶祝這個家庭重新燃起的生機。

大丫主攬下了大部分采買的活計。揣著母親仔細數好的、比往日寬裕不的銅板,去了菜場。回來時,竹籃里裝著幾樣時鮮:一小把碧綠生青的馬蘭頭,一捧帶著泥土清香的春筍,幾條手指長短、活蹦跳的小鯽魚,還有一包新磨的糯米和一小捆艾草。這都是老上海清明時節最地道、也最經濟的吃食。

母親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開始忙碌。作還有些緩慢,但異常穩當。大丫幫著生火、洗菜、打下手。二丫則被分配了相對輕松的活兒:照看弟弟,還有,用母親教的方法,把新鮮的艾草葉搗出水。

狹小的灶披間里,熱氣蒸騰,香氣漸漸彌漫開來。那是一種復雜的、勾人饞蟲的香:有艾草混著糯米蒸煮時散發的、獨特的清苦草本氣;有馬蘭頭拌著香干、淋上麻油後的鮮爽;有春筍燉煮小鯽魚湯的濃白醇香;還有……油鍋里“滋啦”一聲,炸著金黃的、形似小鳥的“麻油馓子”的焦香。

弄堂里,各家各戶似乎也都在為這個特別的節日忙碌。空氣里織著類似的香氣,偶爾傳來幾聲孩學著大人折柳枝的嬉鬧。趙路過灶披間,探頭看了一眼,笑瞇瞇地說:“秀珍,子剛好些,就張羅這麼一桌,真是能干!今朝有口福了!”

母親笑著應了,手上不停。做的都是最家常的清明吃食:艾草和的青團,豆沙餡的,一個個圓潤碧綠,像初春最的草芽;涼拌馬蘭頭香干,爽口解膩;春筍鯽魚湯,白的湯,鮮得人掉眉;還有那一小盤金黃油亮的麻油馓子,是給孩子們解饞的零。分量都不多,但樣樣致,擺在那張破舊的桌子上,竟也顯出幾分難得的足與儀式

父親果然比平時回來得早。他看到這一桌子菜,明顯怔了怔,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大丫趕接過他下的外褂,二丫遞上溫水。父親洗了手,坐到桌邊,目從青團看到魚湯,最後落在妻子還有些蒼白的臉上,,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拿起筷子,悶聲道:“吃飯。”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卻流淌著一種許久未有的、溫潤平和的氣息。父親破例多吃了一碗飯,喝了兩碗魚湯。大丫小心地給每個人分青團,青團糯香甜,豆沙細膩。二丫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口中化開,混合著糯米和豆沙的甜,一種屬于春天、屬于家庭、屬于“活著真好”的踏實,從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小弟已經能由母親抱著,坐在旁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吃飯,里咿咿呀呀。

“今朝……菜蠻好。”飯快吃完時,父親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母親正在給弟弟,聞言手頓了頓,眼簾低垂,只輕輕“嗯”了一聲。但二丫看見,母親的眼角,微微有些潤了。

清明過後,天氣越發和煦。弄堂口的柳樹出了滿眼的黃新芽,在微風里搖曳。陳二丫心里那個關于紙筆的念頭,像這柳芽一樣,再也按捺不住,地生長著。

沈伯安先生贈予的那枚銀元,被藏了許久。它不僅僅是一塊銀錢,更像一把鑰匙,一把打開通往更清晰、更有序的書寫世界的鑰匙。之前所有的書寫,都是在廢紙、襯板、甚至地面,用禿筆頭、炭條完,模糊、易污、帶著一種臨時和將就的倉促一種“屬于自己”的、干凈的、能順暢書寫的驗。

一個晴朗的下午,跟母親和大姐說,想去法租界那邊看看有沒有新牌子的煙好賣。母親如今對外出多了些放心,只叮囑早點回來。

背上木托板,卻沒有去往常賣煙的地方,而是徑直走向記憶中的那條小街,走向那家“墨緣齋”文店。

櫥窗依舊明亮。那沓微黃的邊紙,那幾支閃著暗的廉價鋼筆,靜靜地躺在那里,像等待了許久。站在窗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叮當”一響。店里很安靜,彌漫著好聞的紙墨香。掌柜的是個戴老花鏡的瘦削老先生,正伏在柜臺上用小楷記賬,聞聲抬起頭。

“小阿妹,買點什麼?”老先生語氣平和,沒有因為來的是個衫破舊的孩子而怠慢。

陳二丫走到柜臺前,仰起頭,指著櫥窗里那沓紙和一支最普通的、筆桿是暗褐膠木的鋼筆:“老先生,那沓邊紙,和那支筆,一共多錢?”

老先生順著指的方向看了看,走出柜臺,取出紙和筆,放在玻璃柜面上。“紙五十個銅板,這支‘民生’筆,一塊兩角洋鈿。”他頓了頓,看看二丫,“小囡,是家里大人讓你來買的?”

陳二丫搖搖頭,從懷里掏出那枚被焐得溫熱的銀元,又數出自己小金庫里攢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十個銅板,一起放在柜臺上:“是我自己買。錢……夠嗎?”

老先生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錢,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眼神沉靜、不像在開玩笑的。一塊銀元約合三百個銅板左右,加上那些零碎銅板,買紙筆是綽綽有余了。

“夠的,還有找。”老先生沒再多問,利落地收了錢,拿出一個糙的牛皮紙袋,小心地將那沓紙和鋼筆裝進去,又找了一把零散的銅板給。最後,還額外送了一小瓶最廉價的藍黑墨水,和兩支替換的筆尖。“墨水送你了。筆尖容易壞,備著點。”

“謝謝老先生!”陳二丫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散發著人氣息的紙袋,抱在懷里,像抱住了整個世界。再次道謝,轉走出文店。

午後的灑在上,暖洋洋的。抱著紙袋,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的街心小花園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迫不及待地、又帶著近乎神圣的儀式,打開紙袋。

先拿出那沓邊紙。紙張糙,邊緣帶著纖維,是天然的微黃,并不算潔白,但手堅實,比用過的任何廢紙都要括、干凈。用手指輕輕挲著紙面,那細微的紋理。

然後是那支“民生”牌鋼筆。筆桿是暗褐的,有些輕,但握在手里,分量剛好。筆尖是明晃晃的金屬,雖不如櫥窗里那些高級貨閃亮,卻也著利落的澤。擰開筆桿後面的旋鈕,里面是空的。拿起那瓶小小的藍黑墨水,學著記憶中現代使用鋼筆的樣子,小心地將筆尖墨水瓶口,用手指輕輕筆桿後部的吸墨膠囊。淡藍黑的墨水被緩緩吸過半明的膠木筆桿,能看到墨水上升的痕跡。

灌好墨水,用紙袋里墊著的廢紙小心去筆尖多余的墨漬。然後,深吸一口氣,在那沓邊紙最上面的一張,找了一空白,懸腕,落筆。

筆尖紙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順傳來。幾乎沒有滯,藍黑的線條便流暢地出現在微黃的紙面上,清晰,飽滿,不像鉛筆那樣容易模糊,也不像炭條那樣灰撲撲的。寫下自己的新名字:“陳醒”。筆畫工整有力,墨均勻。接著,又寫下“父親陳大栓”、“母親李秀珍”、“大姐陳大丫”、“大哥陳鐵生”、“小弟”……家里每一個人的名字,以及“1931年4月,購于墨緣齋”。

字跡或許仍顯稚,但寫在這樣屬于自己的、潔凈的紙上,用這樣順暢的筆,每一個字都仿佛被賦予了一種嶄新的尊嚴和分量。這不是在廢紙背面的練習,也不是在賬本上的艱難記錄,這是真正的、自主的書寫。一種掌控,伴隨著墨水的氣息,緩緩升騰起來,充盈了膛。

能更清晰地記錄父親的路線圖了,能更詳細地寫下街頭的見聞了,或許,還能嘗試寫下那些在心里盤旋了很久的、關于車夫老陳、關于弄堂春秋、關于這個時代風聲的、零碎的故事片段……

,第一次變得如此為一沓紙,一支筆,一行行清晰的字跡。

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西斜,才小心地將紙筆收好,藏進木托板下一個的夾層,背起來,腳步輕快地往弄堂走去。

弄堂里,炊煙又起。暮

亭子間昏黃的油燈下,母親在哄弟弟,大丫在一件小弟的新肚兜——是用裁鋪剩下的零頭布做的,雖然碎花拼湊,卻鮮亮可。父親還沒回來。

陳二丫悄悄取出紙筆,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書寫。只是看著它們,在跳躍的燈火下,紙的微黃顯得溫暖,筆的暗褐顯得沉靜。

大丫抬起頭,看見妹妹的新“裝備”,驚訝地睜大了眼:“二丫,這是……?”

“嗯,剛買的。”陳二丫輕聲說,手指過紙面,“用我自己攢的錢,還有……上次幫一位先生送東西,他給的酬勞。”

大丫走過來,好奇地看著那支鋼筆,想又不敢:“這筆……很貴吧?寫得好看嗎?”

“寫得很好。”二丫肯定地說,眼睛里閃著想了想,出一張紙,又拿出那本母親給的舊識字冊,對大丫說:“姐,我教你寫你的名字吧?用這個筆,寫在好紙上。”

大丫眼睛亮了一下,有些,又有些期待:“我……我能行嗎?”

“當然行。”二丫拉姐姐坐下,幫調整握筆的姿勢,然後握著的手,在嶄新的邊紙上,一筆一畫,寫下“陳大丫”三個字。筆跡有些歪斜,但墨清晰。

大丫看著紙上屬于自己的名字,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有點傻氣,卻無比真實。

母親抱著弟弟,也微笑著看著這一幕。燈將姐妹倆依偎著書寫的影投在斑駁的墻上,放大,變得溫暖而充滿力量。

窗外,暮四合,弄堂里傳來歸人的腳步聲和模糊的談笑。陳二丫知道,前路依舊漫長,時代的風聲也越發了。但至此刻,在這方陋室昏黃的燈火下,在一沓屬于自己的紙和一支能順暢書寫的筆旁邊,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那是知識給予的底氣,是書寫賦予的尊嚴,也是一個穿越者,在這個1931年的春天,真正扎下的、第一縷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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