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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十八章:墨痕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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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口的柳絮開始飄了,白絨絨的,沾在行人肩頭,落在水洼里,像是春天最後一場慵懶的雪。天氣是徹底暖和了,午後甚至有些燥熱,人們換上了單,聚在做針線,閑話的聲氣都比冬日里高了三分。

可王招弟心里,卻像堵著一團棉花,悶得發慌,又沉得墜人。

站在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後,過門,看著外面的天,看著偶爾走過的、說笑著的鄰舍,看著陳家門前,陳二丫那個死丫頭正背著那個越來越眼的小木托板,跟孫志有說有笑地比劃著什麼,然後一前一後出了弄堂。

憑什麼?

這三個字,像毒蛇的芯子,日夜在心里攪。憑什麼陳二丫就能出去掙錢,還能認識字,畫什麼鬼地圖,連孫志那樣的年輕後生都圍著轉?憑什麼自家日子就越過越,爹娘除了吵就是打,自己出去想找個像樣的活計,不是被人嫌手笨,就是被不懷好意的眼上下打量?

前幾天,跑到閘北一家新開的小紗廠門口,想學著陳大丫那樣,找個工的活兒。管事的是個油頭面的男人,打量的眼神讓極不舒服,開口就問“家里還有什麼人”、“晚上能不能加班”,最後工錢得極低,還暗示“做得好有額外賞錢”。心里發,沒敢應,落荒而逃。後來又試著去一家小飯館問要不要洗碗的,老板娘瞥見抹了廉價頭油、梳得溜溜的頭發和那半舊不新卻刻意收的夾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邦邦一句“人夠了”就給打發了。

壁。這才絕地意識到,自己沒有陳大丫的溫順勤懇讓人放心,也沒有陳二丫那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機靈”勁兒和識字的本事。有的,只是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和一顆被弄堂瑣碎與家庭抑催生出的、越來越尖刻和浮躁的心。

正煩躁著,一陣輕微的“咯咯”聲和撲騰翅膀的聲音傳來。抬眼看去,只見孫志提著個舊草繩拴著的、正撲棱著翅膀的,從弄堂口走了進來。那母冠鮮紅,一看就是鄉下送來的好土

孫志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快,徑直朝著陳家走去。

招弟的心,像是被那爪子撓了一下,又又疼。孫志又去找陳家了!看他那高興勁兒,肯定是又掙著錢了,買了打牙祭!想起前陣子孫志請客,陳嬸做的那桌菜,雖然材料寒酸,味道卻讓惦記了好久……還有孫志現在拉的那輛新車,锃亮亮的……

一種混雜著嫉妒、不甘,還有一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模糊的企盼,涌了上來。鬼使神差地,輕輕拉開了門,裝作要去水邊洗東西,慢慢挪了過去。

孫志正在陳家門前,跟聞聲出來的陳嬸說話。

“陳嬸,又要麻煩您了!”孫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舉起手里的,“今兒拉了個去龍華的長途,客人闊氣,賞了不。路過鄉下人挑擔賣,就……買了只,想打打牙祭。我自己哪會弄這個,還得勞您駕。”

李秀珍接過那只沉甸甸的母,看了看,溫和地笑了:“是只下蛋的好呢。志,你現在一個人過日子,有了錢是該吃點好的補補。不過,嬸子多句,這錢啊,來得不易,該花的花,不該花的,還得攢著點。將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這話是真心為孫志著想。一個年輕車夫,無親無故在上海,攢點錢比什麼都實在。

孫志連連點頭:“陳嬸說得是!我曉得的!就是今天實在高興……這,一半燉湯,一半紅燒,嗎?工錢我照舊……”

“什麼工錢不工錢的,”李秀珍嗔怪道,“鄰里鄰居的,燉個還要錢?你晚上過來吃就是。正好,鐵生今天也回來,你們年輕人一起,熱鬧。”

“那……謝謝陳嬸了!”孫志也不多客套,憨笑著撓撓頭,又說了兩句閑話,便轉回自己屋去了,背影都輕快的勁兒。

這一切,都被不遠的招弟聽在耳中,看在眼里。看著孫志對陳嬸恭敬又親近的態度,看著陳嬸那自然而然流出的、長輩式的關切,再看看自己家里……一酸水直沖嚨。孫志有錢了,買了,陳嬸還讓他“攢著點”……這話里話外的親昵,聽得格外刺耳。

忍不住又打量了幾眼孫志。以前只覺得他是個拉車的窮小子,跟自己一樣是弄堂里的“下等人”,沒什麼可多看的。可現在,他有了自己的車,看樣子也能掙些錢,人長得神,格也壯實,對陳家人又和氣……好像……也沒那麼差?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臉上莫名有點發熱。低下頭,胡洗著手里的抹布,心里卻像開了鍋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與此同時,陳二丫已經坐在了的小書桌前。桌上攤著邊紙,那支“民生”鋼筆吸飽了藍黑墨水,在午後的線下泛著幽暗的澤。

練字,是現在每日雷打不的功課。母親教過的字已經復習了無數遍,又從撿來的報紙、大哥帶回的包裝紙、甚至街頭的招牌上,自己“摳”出了許多新字。記憶里屬于蘇晚晴的簡字庫和現實中的繁字不斷撞、融合、修正。

這是個有點麻煩,卻必須克服的過程。比如“車”字,總想寫的“車”,那一橫總是下意識地寫出來。又比如“劉”字,腦子里是簡單的“劉”,手下卻要寫出復雜的“劉”。還有“發”、“國”、“東”……許多字都存在著這種“記憶慣”與“現實要求”的拉鋸。

強迫自己慢下來,觀察每一個繁字的筆畫順序和間架結構。像“驚”字,那麼復雜,拆解“敬”和“馬”來記;“”字,分“言”、“”、“心”。發現,繁字雖然筆畫繁多,但很多字的構邏輯非常強,像一幅幅微型的圖畫,記錄著字源和意義。這種發現讓覺得有趣,練字不再僅僅是機械的模仿,而帶上了一點解謎和探究的意味。

寫的字,漸漸有了模樣。雖然筆力還弱,但結構日漸端正,筆畫也清晰起來。開始嘗試書寫更長的句子,記錄一些簡單的觀察和想法。那張“互助路線圖”的標注,也從最初的符號和零星文字,變了更清晰的說明。

練字之余,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能不能用文字,直接賺錢?

賣煙的收穩定,但微薄。僅僅靠這個,想要快速積累資金,應對心中那日益迫的焦慮,遠遠不夠。需要一條新的、更有“價值”的途徑。而文字,是目前除了賣煙之外,唯一可能擁有的、能夠產生“附加值”的技能。

這個時代,文字是有價的。報紙上的文章,書局里的書,街頭的告示,甚至商店的招牌……都需要人來寫。但一個九歲的、幾乎毫無背景的,能靠文字做什麼?

開始更加刻意地收集和閱讀各種帶字的紙張。賣煙時,的目不僅掃視潛在顧客,也更多地停留在人們手中、被丟棄的報紙上。關注報紙副刊上的“市井百態”、“趣聞軼事”欄目,那些文章通常短小,用詞通俗,寫的都是街頭巷尾的尋常事。也留意一些小報上的連載小說,盡管多是才子佳人、武俠傳奇,但寫法上或許有可借鑒之

心里模糊地想著:或許,也可以寫點什麼東西?就寫悉的——車夫的生活,弄堂的悲歡,街頭的小人?用最樸實的語言,記錄下這些不為人知、卻又真實存在的生命痕跡?寫出來,投給那些登載“市井”文章的報紙副刊?

這個想法讓有些興,又到無比艱難。認得字還不夠多,文筆更談不上,對投稿的門路也一無所知。但覺得,這或許是一條值得嘗試的路。至,比單純賣煙,多了一用頭腦和知識換取更高價值的可能。

把一張新的邊紙鋪在面前,拿起鋼筆,沉思片刻,寫下了第一個嘗試的標題:《車鈴叮當》,暫時這個名字。打算寫寫父親,寫寫孫志,寫寫那些在烈日和寒風中奔跑、用汗水換取一家溫飽的人力車夫們。寫他們的辛苦,寫他們的夢想,也寫他們之間那點微不足道卻又真實溫暖的互助。

筆尖在紙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墨痕延,字跡稚卻認真。窗外,弄堂里傳來孩子們追逐的嬉笑聲,母親們呼喚吃飯的吆喝聲,還有不知誰家無線電里飄出的、咿咿呀呀的申曲聲。

招弟端著洗好的抹布,慢吞吞地往回走,經過陳家窗戶時,下意識地往里瞥了一眼。看見二丫正趴在那個丑丑的小木桌上,低頭寫著什麼,神專注得仿佛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午後的過高窗,恰好落在半邊臉頰和攤開的紙上,給那專注的側影鍍上了一層和的、近乎圣潔的暈。

招弟的腳步頓了頓,心里那團棉花堵得更厲害了。看不懂二丫在寫什麼,但那種沉靜、那種投、那種似乎擁有另一個世界的篤定模樣,讓到一種近乎絕的距離和……自慚形穢。

猛地扭過頭,加快腳步,幾乎是沖回了自己家,“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傳來王嫂子尖利的質問:“死丫頭,洗個抹布洗到外頭去了?魂丟啦?”

招弟沒有像往常那樣頂,只是悶聲不響地走到墻角,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臂彎里。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躁,在十五歲的腔里,橫沖直撞。

而另一邊,陳二丫停下了筆,有些發酸的手腕,看著紙上剛剛寫下的幾行字,眉頭微微蹙起。還不夠,遠遠不夠。文字要如何組織,才能打人?故事要怎樣講述,才有人愿意看?

抬起頭,向窗外。梧桐葉已經郁郁蔥蔥,在風中翻著油綠的。春天快要過去了。時間的流逝,從未如此清晰地在筆尖下,化作一行行亟待完善、卻又承載著模糊希的字跡。

墨跡未干,生計維艱,而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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