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筆尖與紙頁的聲、銅板落陶罐的脆響、以及弄堂里日復一日的市井喧囂中，進了五月。梧桐葉子撐開了掌大的綠蔭，過枝葉隙灑下來，在地上晃細碎的金幣。天氣暖得恰到好，不燥不寒，連帶著人心似乎也活泛了幾分。
陳二丫每日賣煙的路線越發固定，與孫志那幾個年輕車夫的“互助信息網”也運轉得越發順暢。小書桌上的邊紙消耗得很快，上面麻麻記錄著路線更新、價波、街頭趣聞，還有練字的心得和那些尚未型的“車夫故事”片段。鋼筆用得順手了，筆尖與紙張的契合，讓書寫時有種近乎愉悅的流暢。
焦慮仍在心底盤踞，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低音。但持續的閱讀與書寫，像給建造了一個小小的、可以暫時安放思緒的堡壘。不再只是被地承時代的力，而是開始主地觀察、記錄，甚至試圖理解和干預周圍小小的世界。
這天下午，生意稍淡。靠在老榆樹斑駁的樹干上，從木托板底下出一疊近日收集的舊報紙，就著西斜的日，慢慢翻閱。除了認字，現在看報有了更明確的目的：研究文，尋找可能的機會。
《申報》的副刊“自由談”太深奧，多是文人論政，看不大懂；《新聞報》的“快活林”又太俗，多是市井獵奇。的目更多地流連在那些發行量不大、價格低廉的小報上，比如《上海小報》、《滬上趣聞》之類。這些小報為了吸引讀者，容五花八門，社會新聞、奇談怪論、連載小說、甚至還有一些短小的趣味故事或“海外奇譚”。
就在翻看一張皺的《滬上趣聞》時，的目被角落里一個豆腐塊大小的“征稿啟事”吸引住了。啟事很短，大意是：本報“兒園地”欄目誠征適合孩閱讀的短篇故事、寓言、趣聞，尤其歡迎容健康、富有教益的譯自外洋的話故事。篇幅千字以，一經采用，酌致薄酬。
譯自外洋的話故事。
這幾個字像小錘，輕輕敲在陳二丫的心上。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
翻譯？話故事？
的英語水平，自己清楚。四六級應試的底子，簡單的日常對話和易用語還能應付，但真要翻譯文章，尤其是文學作品，恐怕力有不逮。但是……話故事？那些給小孩子看的故事，通常詞匯簡單，句型重復，節也相對直白。會不會……比翻譯報紙新聞或小說要容易一些？
更重要的是，腦子里裝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那些膾炙人口的格林話、安徒生話、伊索寓言……雖然細節可能模糊，但主要節、人、寓意，大致廓還在。不需要逐字逐句從英文原文翻譯（事實上也沒有原文），可以憑借記憶里的故事框架，用中文重新講述出來。這不完全是翻譯，更像是“編譯”或“重述”。
這個想法讓心跳微微加速。如果可行，這或許是一條比寫“車夫故事”更穩妥、也更容易被接的賺錢路子。“兒園地”，稿酬或許微薄，但門檻可能也相對較低。而且，翻譯（哪怕是編譯）外國話，聽起來就比一個車夫之寫市井故事要“高級”一些，更符合報紙對“外洋新奇”的期待。
風險呢？故事雷同？這個時代信息閉塞，那些經典話在上海的報紙上是否出現過，無從得知。只能賭一把，賭這些故事對于1931年的中國小報讀者，還算新鮮。即使撞車了，頂多不予采用，沒有損失。文筆稚？可以盡量模仿看到的兒讀的語氣，簡單、清晰、略帶一點夸張的趣味。
越想，越覺得可以一試。
接下來的幾天，賣煙之余，的腦子全被這件事占據了。晚上，等大姐睡，就著油燈，鋪開一張新的邊紙，開始嘗試。
選哪個故事呢？太復雜的怕駕馭不了，寓意太深的又怕不合“兒園地”的調子。最後，選擇了《烏喝水》。故事極短，節簡單，寓意明確（遇到困難要腦筋），而且幾乎不需要什麼人描寫和復雜對話。
先在紙上用英文簡單列出記憶中的關鍵詞：crow, thirsty, water, bottle, pebbles, water rises, drink。然後，開始嘗試用中文組織語言。
這個過程比想象的要難。不是難在詞匯（故事詞匯極簡單），而是難在如何用符合這個時代兒讀風格的中文來表達。不能寫得太文縐縐，也不能用太現代的口語。回想看過的、大哥帶回來的那些印著簡單圖畫的識字卡片和廉價故事書，模仿那種略帶書面化、又力求親切的語調。
“從前，有一只烏，飛了很久很久，口極了……”寫下第一句，涂掉，改“很久以前，有一只黑的烏，它飛呀飛呀，覺得里干得快要冒煙了……”
“它看到地上有一個瓶子，瓶子里有水……”改“它低頭一看，嘿！地上有個細頸瓶子，里面裝著半瓶清水！”
“可是瓶口很小，它的不進去……” “但是瓶子的口子太小啦，烏那長長的尖，怎麼也夠不著下面的水，急得它‘呱呱’直。”
寫寫停停，涂涂改改。既要保證故事完整，又要控制字數，還要努力讓語言生些。一個不到三百字的超短篇，反復折騰了兩個晚上，寫滿了好幾張草稿紙，才勉強拼湊出一個自己覺得還能看的版本。最後定稿時，給故事起了個更符合中文習慣的名字：《聰明的烏》（記得原版似乎是《烏喝水》？不管了）。文末，按照征稿啟事的要求，署了個化名“弄”（取“弄堂孩”之意，也暗含一點小小的野心），并留下了寧波阿婆煙紙店的地址作為聯絡——這是能想到的最穩妥、又不暴家庭住址的辦法了。
謄抄到最後一張稍微干凈些的邊紙上時，的手心微微出汗。字跡盡力寫得工整。然後，找出一個舊信封，將稿紙小心折好塞進去，信封上用工整的字寫下報社地址和“兒園地欄目收”。投稿需要郵資，數出幾個銅板，第二天賣煙時，繞路去了郵局，將那封薄薄的、承載著第一次嘗試的信件投進了綠的郵筒。
“哐當”一聲，信了進去。陳二丫站在郵筒前，愣了幾秒。心里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塊，隨即又被一種混雜著期待、忐忑、還有一荒謬的緒填滿。這就……投出去了？會有人看嗎？會被嘲笑嗎？萬一……萬一真的登出來了呢？哪怕只是角落里一小塊“豆腐干”，哪怕稿酬只有幾十個銅板……
回去的路上，腳步有些飄。刺眼，街市嘈雜，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又似乎有些不同。忍不住幻想報紙印出來的樣子，幻想弟弟（如果他再大點）、或者弄堂里其他孩子（如果他們有報紙看）讀到這個故事的樣子……然後立刻又把這幻想下去，告誡自己不要期太高，這只是第一次笨拙的嘗試，失敗的可能更大。
然而，心思一旦被牽，就很難完全收回。接下來的日子里，賣煙時總會不自覺地多瞥幾眼報攤，看看新出的《滬上趣聞》有沒有什麼變化。等待回音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白天還好，有事可忙，到了夜晚，躺在姐姐邊，那種混合著焦灼和希冀的心便格外清晰。
但沒有把全部希都押在這不確定的投稿上。翻譯嘗試給了信心，也讓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文字功底的薄弱。需要學習，需要積累。
于是，在等待的同時，閱讀得更勤了。不僅看小報的“兒園地”，也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和研讀那些在報紙上發表的、篇幅稍長的市井故事或人特寫。發現，這類文章往往有一個吸引人的開頭（或是奇事，或是沖突），中間用白描的手法敘述經過，結尾或有點睛的議論，或留有余味。語言比兒故事要更生活化，但也講究簡潔和生。
把自己構思中的“車夫故事”暫時擱置，轉而開始做更細致的準備工作。在小本子上記下那些讓覺得寫得好的句子，分析它們好在哪里；也記下那些覺得枯燥或別扭的地方，思考如果是自己來寫，會怎麼理。甚至嘗試用不同的方式，去描述同一個常見的場景，比如“黃昏時車夫們收工回來”，看看哪種寫法更鮮活。
這個過程緩慢而踏實，像螞蟻搬家，一點點儲備著建筑材料。知道，無論是翻譯話，還是創作自己的故事，都需要更扎實的功底。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弄堂里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母親的一天好似一天，偶爾還能幫著大丫做些針線。父親照舊早出晚歸，按著“地圖”拉車，收穩定。孫志他們那個小圈子越發絡，有時傍晚會在弄堂口聊上幾句。王家依舊吵鬧，招弟的行蹤越發詭，眼神也越發飄忽不定。
陳二丫坐在的小書桌前，就著漸趨漫長的夏日暮，時而翻閱報紙，時而提筆練習。鋼筆尖在紙面沙沙作響，留下一行行或工整或涂改的字跡。窗外的蟬開始試啼，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夏日前奏的試探與不安。
投稿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尚無回音。但心中那片關于文字的海洋，卻因這第一次笨拙的“投石問路”，悄然泛起了更廣闊、也更復雜的漣漪。知道，無論那封關于烏的信命運如何，已然開啟了另一條或許能通往更遠的航道。而眼下要做的，就是繼續磨礪的槳，看清前方的水紋，然後，耐心而堅定地，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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