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幾天，空氣里那子暖洋洋的勁兒，漸漸被一種黏膩的悶熱取代。弄堂里，傍晚乘涼的人多了起來，扇搖得呼啦作響，家長里短的閑話混著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尖，在狹窄的空間里嗡嗡地發酵。
這天下午，陳二丫剛賣完最後一包“哈德門”，收拾好木托板準備回家。剛走到弄堂口，就看見自家門前圍了幾個人。母親李秀珍正站在門口，微微躬著，臉上帶著慣常的溫順，卻又有一掩飾不住的窘迫和為難。對面，站著個穿著墨綠香雲紗旗袍、頭發燙得一不茍、手里著個致小皮包的中年婦人。
是房東太太，顧張氏。
顧張氏不住在這條弄堂，在南市另一條稍面的里弄有宅子。手上握著這邊幾間石庫門房子的產權，每月底定時由下人或者親自來收租。約莫四十多歲，保養得宜，臉上撲著，描著細眉，看人時眼皮微微耷拉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屬于有產者的疏淡和明。
“……李阿姨，不是我說你們，”顧張氏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點本地口音，“這房租，月月，月月催，我也嫌麻煩。你們這間亭子間，地段是不差，離租界近，走路過去也就一刻鐘。如今這世道，你也曉得，外面不太平，想往租界邊上的人多的是。”
頓了頓，目掃過陳家敞開的門那寒酸的景象，又看了看李秀珍上半舊的衫，語氣沒什麼波瀾，卻著不容商量的意味：“下個月起，房租要改章程了。按年，一次付清。省得我月月跑，你們也省心。”
按年！
李秀珍的臉瞬間白了白。雖然最近家里境況好轉，債務快清，但每月那點房租已是筆固定開支，要一次拿出十二個月的房租，對他們家而言，不啻于又是一座小山。了，聲音有些發干：“顧太太，這……一下子要拿出這麼多，我們實在是……”
“拿不出，我也沒辦法。”顧張氏打斷，語氣依然平淡，卻像鈍刀子割，“想租的人有的是，出的價未必比你們低。我也是念著你們住了這些年，還算本分，才先跟你們說一聲。月底前給我個準話，，就簽新契，把錢備齊。不……”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陳二丫站在不遠，心沉了下去。聽寧波阿婆閑聊時提過，靠近租界的房子，最近租金看漲，有的房東確實開始要求年付甚至要求押金，就是吃準了人心惶惶，想往相對“安全”的租界附近的心理。沒想到，這把火這麼快就燒到了自家頭上。
母親還在低聲下氣地懇求，希能通融，哪怕先付半年。顧張氏只是搖頭，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規矩就是規矩。我也是小本經營，要周轉的。你們自己商量吧，月底我再來。”說完，也不多停留，轉，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篤篤地走遠了，留下一淡淡的、廉價的花水氣味。
母親呆立在門口，著房東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許久沒。晚風拂過，吹起額前一縷碎發，顯得格外無助。
晚飯時，氣氛凝重。連小弟似乎都到了什麼，格外安靜。父親陳大栓悶頭飯，眉頭擰了疙瘩。母親把房東太太的話說了，聲音低低的。
“一年房租……要多？”陳大栓放下碗，聲音沙啞。
母親報了個數。不算天文數字，但對于剛剛擺債務泥潭、還沒多積蓄的陳家來說，是一筆需要咬牙才能湊出的巨款。這意味著剛輕松些的日子，又要背上新的、迫的財務力。
“要不……我去跟顧太太再求求？”母親猶豫著說。
“求什麼！”陳大栓猛地提高聲音，帶著慣有的、面對外部力時的煩躁和無力，“人家說得明白，想租的人多！是我們求著租，不是求著我們住！”他口起伏了幾下，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借！只能再借！”
向誰借？之前的債剛還得七七八八，難道又去借印子錢？那無疑是剛出虎口，又狼窩。
一直沉默的大丫忽然小聲說：“要不……問問趙爺爺趙？他們也許……有點積蓄？”
這似乎是最可行的路了。趙家老兩口雖然清貧，但無兒無，平日極其節儉，或許能攢下一點防老的“棺材本”。而且他們為人熱心善良，對陳家一直不錯。
母親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愧疚：“開這個口……難為啊。他們自己日子也的。”
“我去說。”陳大栓站起，像是下定了決心。他走到里間，從那個越來越有分量的陶罐里，數出這個月預備還最後一筆債的部分錢，又仔細包好，這才轉出了門，往趙家走去。
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卻也讓人心酸。趙爺爺趙聽明來意，沒有二話。趙巍巍地從床底一個舊木盒里，拿出一個同樣舊的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摞得整整齊齊的、些微發暗的銀元和銅板。這是老兩口不知攢了多久的“活命錢”。
“大栓，拿著。”趙爺爺聲音低沉，“房子要，不能沒個落腳。錢不急，你們慢慢還。利息……就不要再提了，提了就是看不起我們老兩口。”
陳大栓這個邦邦的漢子，接過那還帶著老人溫的布包時，眼眶都有些發紅。他深深鞠了一躬，嚨哽著：“趙叔，趙嬸，這恩……我們陳家記一輩子。錢，我們一定盡快還上，利息……不能不給，就按最低的算。”
最終，好說歹說，趙才勉強答應收一點“意思意思”的利息。陳大栓寫了張簡單的借據，按了手印。錢算是借到了，但心頭那塊石頭，只是換了個形狀，依舊沉甸甸地著。
就在全家為房租愁雲慘淡的時候，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輕輕叩響了門。
兩天後的下午，陳二丫正在小書桌前，對照著一份舊報紙上的短文，嘗試修改自己寫的一個關于車夫雨天拉客的小段落。寫得很投，連弄堂里悉的郵差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都沒太留意。
直到那鈴聲在巷子口停下，郵差那帶著蘇北口音的喊聲響起：“陳二丫！有信！匯單！”
信？匯單？
陳二丫猛地抬起頭，心突然跳了一拍。幾乎是從凳子上彈起來，沖出門去。
郵差是個面孔，笑著遞過一個薄薄的信封和一張對折的紙：“小阿妹，可以啊，都有匯單了！《滬上趣聞》報館寄來的，簽收一下。”
《滬上趣聞》！真的是報社來信！
陳二丫手指有些發地接過，簽了字。郵差叮鈴鈴又騎著車走了。著那封信和匯單，站在巷子口，竟有些不敢立刻打開。刺眼，弄堂里似乎瞬間安靜了，只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深吸一口氣，先展開了那張匯單。是一張郵政局的小額匯票，收款人寫著投稿時用的化名“弄”，下面清晰地印著金額：國幣伍圓整。
五塊錢！
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雖然設想過可能會有稿酬，但這個數目還是超出了的預期。五塊錢，在1931年的上海，足夠一個普通三口之家維持十天半月的基本生活，可以買很多很多東西！比賣好多天香煙掙得都多！
巨大的驚喜像水般涌來，沖得有點暈。定了定神，才撕開那封信封。里面是一張印刷的報社便箋，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工整的字：
“弄君臺鑒：大稿《聰明的烏》已收悉，立意新穎，文筆清通，甚合本欄宗旨。已安排于下月初見報。隨信附上薄酬五元，查收。盼繼續賜稿。此頌 撰安。《滬上趣聞》副刊部 啟。”
功了！真的被采用了！而且編輯還夸“文筆清通”！
那一刻，所有的忐忑、焦慮、深夜反復修改的辛苦，都化作了難以言喻的激和就。這不是靠力掙來的銅板，這是用頭腦、用知識、用點亮的那點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星，換來的實實在在的認可和價值。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伴隨著那五元匯單的實在，在腔里蓬生長起來。
著信紙和匯單，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太得意忘形。這只是第一次，一篇不到三百字的小故事。但至，這條路，走通了！
小心地把信和匯單揣進懷里最的口袋，按了按，那份量似乎比五塊銀元本更沉。然後，轉進屋，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彩。
母親正在里間給弟弟喂米湯，看見進來，隨口問：“剛才郵差喊啥？”
“娘，”陳二丫走到母親面前，盡量讓聲音平穩，卻還是出雀躍，“我……我投給報紙的一篇小文章，被錄用了。報社……給了稿費。”掏出那張匯單，遞過去。
李秀珍接過匯單，識字，看懂了上面的金額和字樣，手微微抖了一下，抬頭看著兒，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五……五塊？這……這是你寫的文章換來的？”
“嗯！”陳二丫用力點頭，把報社的信也給看。
李秀珍看著信上那幾行字，又看看兒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把將摟進懷里，聲音哽咽了：“好……好孩子！我囡囡有出息了！能寫文章掙錢了！”是真的高興，不僅僅是為這五塊錢，更是為兒展現出的、超越這個階層孩子通常命運的可能。
這好消息像一陣清風，暫時吹散了家里因房租而凝聚的愁雲。晚上父親回來，聽說此事，拿著那張匯單和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雖然他不太懂文章好壞，但那“國幣伍圓整”和報社的紅印是做不了假的。他臉上沒什麼夸張的表，只是重重拍了拍二丫瘦削的肩膀，憋出一句：“好！這錢……賺得氣！”
第二天，陳二丫去郵局兌出了那五元錢。沉甸甸的五枚銀元。留下一點點作為自己購買紙張墨水的“本金”，其余的全部給了母親。
這筆意外之喜，極大地緩解了籌集年付房租的力。母親和父親商量後，決定將這筆錢，連同之前攢下的一些，先用于支付部分房租，趙家的借款也能借一些，減輕利息負擔。
當陳大栓把第一筆房租錢，連同一點點湊出的“謝禮”，送到顧張氏指定的地方時，房東太太看到那疊整齊的銀元，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倒是沒再多說什麼，利落地寫了收據。
危機暫時渡過。但陳二丫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房租了新的、固定的力。而那支偶然換來五元銀稿費的筆，必須更勤快地寫下去。
晚上，再次坐在小書桌前。油燈下，新鋪開的邊紙潔白括。挲著鋼筆冰涼的筆桿，目堅定。
《聰明的烏》只是試水。接下來，要更系統地嘗試。安徒生的《堅定的錫兵》？格林兄弟的《狼和七只小羊》？還是伊索寓言里那些短小悍的故事？
不再僅僅滿足于“編譯”記憶。開始更仔細地研究手頭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兒讀，揣什麼樣的語言、什麼樣的節更適合1931年上海報章上的“兒園地”。也把更多市井見聞記下來，為以後創作屬于自己的故事積累素材。
窗外，夏蟲啁啾。弄堂里彌漫著夜來香濃郁得有些悶人的香氣。
陳二丫提起筆，蘸了蘸墨水，在紙的頂端寫下新的標題：《錫兵的心》。這是一個關于微小生命在洪流中堅守與追尋的故事。知道，在這個更大的、時代的洪流面前，和筆下的文字，同樣微小。
但至，這支筆，已經為，也為這個家，劃開了第一道進亮的隙。而要做的，就是握它，繼續寫下去，直到那隙足夠大，能讓更多的東西——希、尊嚴、乃至一點點改變命運的可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