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不到五六日，孫志又提著東西出現在了王癩子家門口。
這次是兩條不算大的鯽魚，用草繩穿著鰓，魚鱗在午後的日下閃著銀白的，尾還在微微翕，顯見是剛離水不久的新鮮貨。另外還有一小塊豆腐，幾青蒜。
王嫂子開門的速度比上次更快，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要溢出來：“哎呀志，又來照顧嬸子生意啦？喲，這魚新鮮！快進來快進來，外頭日頭毒！”
孫志依舊笑著，把魚和菜遞過去：“又要麻煩王嬸子了。今兒個想喝點魚湯，清淡些就好。”
“放心！嬸子給你弄得妥妥帖帖！”王嫂子接過，嗓門響亮，引得隔壁幾戶都探頭看了一眼。
陳二丫正在自家屋里整理新到的稿費單，聞聲也走到門口。看著孫志進了王家，門關上，心里那點上次被趙撥起的異樣，又清晰了些。一次是偶然，這接二連三……孫志似乎真的在有意無意地疏遠自家，親近王家？
沒多想，轉回去繼續自己的事。眼下有一篇新譯的《牧和狼》要潤，報社那邊等著要。
傍晚時分，魚湯的鮮味混著蔥姜的香氣，還是頑強地穿了王家并不嚴實的門板，飄散出來。但這香味，比起上次紅燒的濃烈霸道，似乎……淡了不，也單薄了些。
等到孫志從王家出來時，天已經黑。他手里端著個瓷大碗，上面蓋著另一個碗。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著。
正好趙在門口坐著乘涼，搖著扇，看見孫志，隨口問：“志，魚湯燒好啦？聞著蠻鮮。”
孫志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恢復自然：“燒好了，趙。王嬸子手藝……還行。”
趙瞇著眼看了看他手里蓋著的碗，又看看他臉，沒再多問，只點點頭：“快回去趁熱吃吧。”
孫志端著碗回了自己屋。趙搖著扇的手慢了下來，目若有所思地在他背影和王家那扇門之間轉了轉。
第二天清晨，陳二丫照例早起，準備先去井邊打水。剛出門，就看見趙也提著個小桶過來，像是特意在等。
“二丫，打水啊？”趙招呼道，和并肩往水井走。
“嗯，趙早。”
四下無人，只有井繩吱呀呀的聲音和清水注桶里的嘩啦聲。趙低了嗓子，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二丫，昨晚上……志端回去的魚湯，你猜王嬸子給他弄了多？”
二丫愣了一下，搖搖頭。
趙撇撇，眼里閃過一鄙夷：“我後來去王家借個頂針，瞟了一眼他們家灶臺。兩條鯽魚，志拿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像樣。結果王嬸子只拿了一條最小的、鱗都沒刮干凈的燉了湯，豆腐也只放了一半。另一條魚和剩下的豆腐，我瞅見藏碗柜里了。燒出來的湯，清湯寡水，上面就飄著幾片姜和蔥段，油花都沒見幾滴。”
二丫愕然。克扣得這麼明目張膽？
“這還不算，”趙聲音更低，帶著點氣憤，“我聽在灶間跟志哭窮，說什麼‘最近米價又漲啦’、‘金寶正長饞啦’、‘家里難啊’，話里話外的意思，好像志給的‘工錢’還不夠補家似的！志那孩子實誠，怕不是還多給了點？”
二丫皺起了眉。王嬸子貪小便宜、算計明是出了名的，但這樣公然克扣幫忙加工食材的鄰居，還倒打一耙哭窮，著實有些過分了。孫志難道沒察覺？還是察覺了不好說？
“趙，您是說……”二丫約覺得趙的重點不在此。
趙打好水，直起腰，看著二丫，臉上的皺紋因為嚴肅而顯得更深：“二丫，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說道王家貪心。我是想提醒你，王家這一家子，心不正，眼皮子淺，但膽子可不小，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頓了頓，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才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你還記得前幾個月，那個阿四頭的地來找你麻煩的事吧？”
二丫的心猛地一跳，點了點頭。那事雖然過去了，但想起來仍然後怕。
趙湊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後來從別打聽實了。就是王家，王癩子或者王嫂子，不知怎麼跟阿四頭那邊搭上了線，遞了話，點了你的名，說你一個黃丫頭不懂規矩，搶生意，還‘邪’。阿四頭這才來找你‘說道規矩’！”
雖然早有猜測，但此刻從趙口中得到確切的證實，二丫還是覺得一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原來那次險些讓失去謀生機會、讓父親和孫志卷沖突的禍事，源竟在隔壁！僅僅是因為嫉妒？
“他們……他們怎麼敢？”二丫的聲音有些發。
“怎麼不敢？”趙冷笑，“王癩子是在賭場混的，三教九流認識幾個。他覺得你們陳家好欺負，擋了他家（或者說他家招弟）的‘運道’，使點招，不是很正常？你以為他們只是壞？那是還沒到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者真正記恨的人！”
趙看著二丫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長輩的關切和告誡：“二丫，你是個聰明孩子，有本事，心也正。但俗話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王家就是小人，還是有點倚仗（指王癩子的賭場背景）的小人。你現在日子剛好過點，又靠著寫文章有點名聲，更得防著他們。面上該客氣還得客氣，別撕破臉，但心里要有數，凡事多留個心眼，尤其是你常在外頭跑。”
井邊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在二丫臉上。站在那里，手里提著沉甸甸的水桶，心里卻更沉。趙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之前許多模糊知的門。王家的刻薄、招弟的嫉妒、孫志最近反常的親近……以及背後可能藏的更深的惡意。
“謝謝趙，我……我記住了。”二丫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這份提醒，分量太重了。
“記住就好。快回去吧，你娘該等水用了。”趙拍拍的胳膊，拎起自己的水桶，佝僂著背，慢慢走回了自家。
二丫提著水往回走，腳步有些沉重。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撕破臉？不可能。王家雖然可厭，但王癩子那份賭場看場子的背景，像一層看不見卻切實存在的油污，沾上就麻煩。父親只是個拉車的，大哥是學徒，自己更是個孩子，真鬧起來，吃虧的肯定是自家。阿四頭那次就是明證，若不是孫志他們幫襯，後果不堪設想。
徹底疏遠？也難。鄰里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刻意躲避反而顯得心虛，可能激化矛盾。
那麼，似乎只剩下趙說的那條路：維持表面的、客客氣氣的關系。不親近，不招惹，不給對方遞話柄、抓把柄。但心里那弦，必須時刻繃。尤其是對王癩子，要更加忌憚。
至于孫志……二丫想起他最近兩次去找王嬸子，想起趙說的克扣和哭窮。孫志不是傻子，一次可能不察，兩次還能不知道？他這樣做，或許有他的考慮，或許是想緩和與王家的關系（畢竟上次沖突他幫了自家），或許……也有別的什麼不知道的原因？但無論如何，那是孫志的選擇。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籬笆扎，不讓王家的手過來。
回到屋里，母親正在灶臺邊等著用水。二丫放下水桶，看著母親溫婉的側臉，心里涌起一強烈的保護。這個家，剛剛有了一點起，絕不能再被王家那樣的私算計給毀了。
走到自己的小書桌前，坐下。桌面上攤著未完的譯稿，旁邊是報社的來信和稿費單。這些，是和這個家新的希與鎧甲。
拿起鋼筆，卻一時沒有落筆。目向窗外，恰好能瞥見王家那扇閉的門。那里面，是算計，是貪婪，是可能隨時發的惡意。
但的目很快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紙筆上。知識、文字、穩定的收、逐漸清晰的未來規劃，還有父親日漸直的脊梁，母親恢復中的健康，大姐默默的支撐，大哥在外面的努力……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向上的力量。
不能因為隔壁的，就忘記了自己要走向的亮。但行走在亮下時，必須看清腳下是否有里蔓延出來的苔蘚和陷阱。
忌憚，但不畏懼。疏離，但不顯形。積蓄力量，靜待時機。
筆尖終于落下，在稿紙上續寫那個關于“謊言”的寓言故事。字跡平穩，思路清晰。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比往常更多了一份沉靜的審慎與了然。
窗外的弄堂，漸漸被夏日上午的喧鬧充滿。賣聲、嬉笑聲、潑水聲……織一片生機卻又暗藏機鋒的市井響。陳二丫坐在的方寸書桌前，仿佛置于一場無聲的、關乎生存智慧的預演中。而手中的筆，既是記錄命運的工，也將是應對這場漫長博弈的、最趁手的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