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到六月初八,天熱得像個不風的蒸籠。清早起來,石板路就燙腳,弄堂里那子隔夜的溲餿氣被熱氣一蒸,愈發濃烈。蟬躲在梧桐葉後面嘶,一聲趕著一聲,得人心頭發慌。
可陳家亭子間里,卻著一不同往日的、小心翼翼的喜氣。
今天是陳鐵生十八歲的生日。在這樣拮據的人家,過生日原是件奢侈的事,小孩子能得個煮蛋就算不錯,大人更是從沒正經慶賀過。但十八歲不同——按老話說,這是“丁”了,是個大日子。更何況,鐵生是長子,這半年多為了家里,一個人在理發店熬著,十天半月才回來一趟,回來也是匆匆忙忙,話都說不上幾句。
母親李秀珍幾天前就開始念叨,說鐵生十八了,該好好過一過。父親陳大栓沒吭聲,但出車前,破天荒地多留了幾個銅板在桌上。二丫心里也早有了打算——的小金庫攢了又攢,就為了今天。
想要的,是一套理發工。
不是全新的——那太貴,一套像樣的新剪刀、推子、剃刀,說要十塊大洋,抵得上父親拉車兩個月的收。去閘北的舊貨市場轉了好幾次。那里像個巨大的、雜無章的百寶庫,又像個小的人間。破銅爛鐵、舊家、褪的裳、缺角的瓷……應有盡有。空氣里彌漫著灰塵、銹味和一種陳年的頹敗氣息。
在一個專賣舊工的攤子前蹲了許久。攤主是個獨眼老頭,說話含糊,但東西擺得整齊。幾套理發工就放在一個掉了漆的木盤里,有全的,有殘缺的。不懂行,但憑著觀察大哥平時回家偶爾提及的只言片語,知道要看刀刃是否齊整無缺,剪刀咬合是否,推子的齒不能倒。
看中了一套。一把剪刀,一把手推子,一把剃刀,還有一個牛角梳子,都裝在一個半舊的黑皮套里。皮套邊角磨得發白,但針腳還算結實。剪刀的刃口在昏黃的天下閃著幽微的,看著還算鋒利;推子試了試,有些,但齒是完好的;剃刀的柄是暗紅的木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伯伯,這套幾鈿?”問,聲音盡量放得平靜。
獨眼老頭瞥了一眼,出五手指。
五塊大洋?二丫心里一。小金罐里滿打滿算,加上最近一篇譯作的稿費,也才四塊多一點。
“太貴了,”搖頭,指著皮套的磨損,“你看,都舊了。剪刀也不知道快不快。”
“小阿妹識貨伐?”老頭嘟囔,“這可是‘雙箭’牌子,老貨,鋼口好!要不是舊了點,十塊洋鈿你也買不到!”
“三塊。”二丫還價。
“開玩笑!四塊半,最低了!”
“三塊五。我只有這些。”二丫掏出錢袋,把里面的銀角子和銅板倒出來,認真數給老頭看,“老伯伯,我是買給阿哥的,他在學理發。您就當……就當結個善緣。”
老頭看著倒出來的錢,又看看上半舊的衫和認真的小臉,獨眼里閃過一什麼。他沉默了片刻,揮揮手:“拿走拿走!三塊八,討個彩頭。再低不行了。”
二丫心頭一喜,趕數出三塊八的銀錢,小心地接過那套沉甸甸的工。剩下的錢,又買了一塊打磨剃刀用的牛皮,一小盒防銹的膏油。回家的路上,把皮套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希。大哥有了這套自己的工,就不用總借師傅的,練習起來也方便。或許,他能更早出師,能多掙些錢,也能……看些師傅的臉。
此刻,這套工就藏在的床板下,用一塊干凈的舊布包著。心有些雀躍,又有些張,不知道大哥會不會喜歡。
傍晚時分,天邊堆積著火燒雲,紅彤彤的一片,把弄堂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陳鐵生回來了。他比約定的時間稍晚了些,學徒袍的袖口和前襟沾了些細碎的頭發茬子,臉上帶著倦,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散發著人的香氣——是“沈大”的鮮月餅,四個,還溫著。這是他用自己的學徒津買的,算是給家里的“禮”。
“鐵生回來了!”母親第一個迎上去,接過他手里的東西,又上下打量他,“瘦了……店里吃得還好伐?”
“好,娘,你放心。”鐵生笑笑,出白牙。他先去看里間的小弟,了孩子的臉蛋,小弟沖他咧開沒牙的笑。然後又走到父親跟前,了聲“爹”。
陳大栓正坐在桌邊,就著最後的天,檢查黃包車的一磨損。他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嗯”了一聲,從懷里掏出個東西,遞過去。
是一雙嶄新的、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底納得實,鞋面是結實的直貢呢。一看就是趙的手藝——父親肯定是拜托趙做的,付了工錢。
鐵生愣了一下,接過鞋,手指挲著厚實的鞋底,嚨了:“爹……這……”
“試試,合不合腳。”陳大栓聲音邦邦的,“整天站著,腳要吃力的。”
鐵生蹲下,下腳上那雙快磨穿底的舊鞋,試穿新鞋。不大不小,正合適。他站起來,踩了踩,眼眶有些發熱,卻只是低聲說:“合腳,謝謝爹。”
母親也拿出的禮——一件用細棉布新的短褂,用的是裁鋪剩下的零頭布,是樸素的靛藍,但針腳細勻稱,領口和袖口還滾了同的邊。“天熱了,你店里那件學徒袍厚,這件穿,涼快些。”
大丫的禮最實在——一大飯盒昨晚熬夜做的菜飯。米飯里拌了豬油和醬油,摻著切得細細的青菜和零星幾粒咸丁,噴香。知道大哥在店里吃飯總不敢多吃,怕師傅嫌他吃得多。“帶著,明天中午吃。”
最後到二丫。的心怦怦跳著,從床板下取出那個布包,遞到大哥面前。
“大哥,生日快樂。”聲音不大。
鐵生疑地接過,布包手沉甸甸的。他解開,出那個半舊的黑皮套。打開皮套,里面整齊地躺著剪刀、推子、剃刀、梳子,還有那塊牛皮和膏油。
他愣住了,手指有些發地拿起那把剪刀,對著仔細看刃口,又試了試推子。他是識貨的,這工雖然舊,但保養得當,鋼口還在,比店里一些公用的家伙什順手多了。
“這……這是……”他看向二丫,眼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這套工,哪怕舊的,也絕不便宜。二丫哪來的錢?
“舊貨市場淘的,”二丫輕聲解釋,“我看你總說店里的推子不好用。這套是‘雙箭’的,老牌子,我讓攤主磨過了。你……你看看合用不合用?”
鐵生嚨哽得厲害。他看著妹妹曬黑的小臉,看著眼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再想起這半年多來家里的變化,二丫賣煙、認字、寫文章……他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跟在後、瘦瘦小小的妹妹,不知何時已經長了一棵能默默為家里遮點風雨的小樹。
“合用……肯定合用。”他聲音有點啞,用力點點頭,把工小心地收好,“謝謝二丫。這禮……太好了。”
晚飯擺上桌。稀飯比往日稠,母親用二丫昨天買的雜魚燉了豆腐湯,白的湯鮮得人掉眉。還有一小碟炒空心菜,一碟鹵豆干。加上鐵生帶回來的鮮月餅,算是難得的盛。
一家人圍坐在那張歪的桌子旁。父親依舊話不多,但喝湯的聲音比平時響。母親不停地給鐵生夾菜,讓他多吃。大丫把菜飯分給每個人一小勺,香得小弟直咂。鐵生吃得很慢,很珍惜,偶爾抬頭看看家人,眼里有。
二丫小口喝著魚湯,心里暖洋洋的。這種一家人齊齊整整、為著一點小小的喜事聚在一起的覺,真好。債還清了,大哥年了,日子仿佛真的在一點點往上走。
然而,在心底另一角,還懸著另一件事。距離把那疊《轍印深深》的稿子送到沈伯安先生手里,已經過去整整十天了。
這十天,像在油鍋上煎。賣煙時心不在焉,算賬偶爾出錯,晚上躺在板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先生看稿子時的表,是那十幾頁之後的容他會怎麼評價。期待像小火苗,不安像冷風,替著炙烤。
終于,在生日過後的第二天下午,寧波阿婆捎來了口信。
“二丫,剛才有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來店里,說是圣約翰大學的,替一位沈先生傳話。”阿婆一邊整理著煙架,一邊慢悠悠地說,“沈先生說,你的稿子他看完了,讓你明日午後三點,還是去上次那個地方找他。”
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混的漣漪。看完了!終于看完了!可是……結果呢?是好是壞?
第二天午後,二丫幾乎是踩著點到了圣約翰大學。天著,悶熱得厲害,像是憋著一場暴雨。校園里比上次安靜,許是暑假臨近,學生了。門路地找到那棟紅磚樓,爬上三樓。
沈伯安辦公室的門依然虛掩著。敲了門,聽到“請進”後,推門進去。
沈伯安正站在窗前,著外面沉郁的天,聽到靜轉過。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指了指書桌:“來了?坐。”
二丫依言坐下,目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桌。的那疊稿紙就放在桌上,但旁邊還多了厚厚一沓新的、裁切整齊的稿紙,上面寫滿了麻麻的字。
沈伯安走到書桌後坐下,將那疊新稿紙推到二丫面前。“你的小說,我仔細看過了。”他開門見山,“故事很好。人立得住,細節也扎實,尤其是對車夫生活和弄堂日常的描寫,很見功力,不像你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
二丫的心跳了一拍,一微弱的喜悅剛冒頭,就被沈伯安接下來的話住了。
“但是,”沈伯安話鋒一轉,手指點在那沓新稿紙上,“問題也不。我一邊看,一邊順手做了些批注和修改,都寫在這里了。你自己看看。”
二丫拿起那沓新稿紙。最上面一張是目錄似的提綱,後面按原稿的頁碼順序,對應著沈先生的批注。翻看第一頁,就愣住了。
原稿上寫:“天很冷,風像刀子。”沈先生的批注在旁邊:“‘像刀子’略俗。可試改為‘風鉆進骨頭里,帶著蘇州河水的腥氣’。”
再往下看。寫老陳拉車很累:“他著氣,汗流浹背。”批注:“‘汗流浹背’空。可描寫:‘汗水順著鬢角灰白的發梢往下淌,在後頸積一道油膩的溪流,布短褂的肩胛,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的鹽漬。’”
不只是詞句的潤。還有結構的調整建議:“此節推進稍急,車夫孫青年的轉變略顯突兀,可增加一兩細節鋪墊,如他暗中觀察老陳拉車路線後的心理活。”
人對話的提煉:“弄堂婦人閑話,可加更多市井俚語,如‘癟三’、‘揩油’等,更顯生。但需注意分寸。”
甚至還有對主題的探討:“結尾‘轍印深深’的意象很好,但慨稍顯直白。可否以更含蓄的景描寫收尾?如:‘暮中,黃包車的轍痕在石板路上延,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弄堂深那片沉甸甸的黑暗里。而遠,租界的霓虹剛剛亮起,閃爍著另一種冰冷而遙遠的。’”
一頁,兩頁,三頁……厚厚一沓,幾乎每一頁原稿,旁邊都有沈先生或詳或略的批注。紅的墨水,字跡清峻有力,有刪改,有補充,有質疑,有建議。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重寫了一段,在旁邊作示范。
二丫看著看著,手有些發。原以為自己的稿子只是稚,需要修改些錯字和不通順的句子。沒想到,在沈先生眼里,竟有這麼多可以打磨、可以深挖的地方。這些批注,像一把準的手刀,剖開了文字的表皮,指出了里的筋骨和脈該如何生長得更加健壯。
看得神,時而恍然大悟,時而面紅耳赤——為自己那些糙笨拙的表達到愧。時間在靜默的閱讀中流逝,窗外天更暗了,傳來遠滾雷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抬起頭,對上沈伯安沉靜的目。嚨有些干,張了張,才發出聲音:“沈先生……謝謝您。我……我沒想到有這麼多問題。”
“問題多,是好事。”沈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明有打磨的空間,有進步的余地。怕的是看不出問題,或者自以為沒問題。”他放下杯子,語氣誠懇,“你的底子很好,觀察力敏銳,也真摯。缺的是技巧的錘煉,和更深的思考。寫作不是把看到的、想到的堆砌出來就行,要懂得取舍,懂得用最合適的文字,傳達最準的意境和。”
他指了指那沓批注:“這些,你拿回去,仔細看,仔細想。不必全部照搬我的改法,但要理解我為什麼這麼改。然後,你自己手,把稿子從頭到尾,按照你的理解,重新修改一遍。這個過程,可能比第一次寫還要痛苦,但收獲也會更大。”
二丫用力點頭,將那沓沉甸甸的批注稿和原稿抱在懷里,像抱著無價的珍寶。“我明白,沈先生。我會認真改的。”
“改好了,可以再拿給我看。”沈伯安微笑道,“不急。寫作是慢功夫。對了,”他想起什麼,從屜里取出兩本薄薄的書,封皮是簡單的牛皮紙,印著書名,“這兩本小書,一本是關于小說寫作基礎的,一本是些優秀的短篇小說選,中英文對照。你拿去看看,或許有幫助。”
二丫接過書,封面上還帶著油墨香。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再次深深鞠躬:“謝謝先生!真的……太謝您了!”
走出圣約翰大學時,醞釀了一下午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二丫把稿子和書裹在懷里,用布袋遮著,沖進雨幕。
雨很大,很快淋了的頭發和衫。但心里卻像被這場酣暢的暴雨沖刷過一樣,清亮而激。沈先生的批注,那些麻麻的紅字,像一盞盞燈,照亮了原本在黑暗中索的寫作之路。前路依然漫長,依然布滿荊棘,但至,看清了方向,也知道了該如何下腳。
跑回弄堂時,已了落湯。母親驚著拿來干布給頭發,埋怨不惜。二丫卻只是笑,把懷里的稿子和書護得嚴嚴實實,一點沒。
晚上,雨停了。弄堂里彌漫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新氣息,混雜著各家各戶晚飯的煙火味。二丫就著油燈,迫不及待地再次翻開那沓批注稿。紅的字跡在昏黃的線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溫暖。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蛙鳴。亭子間里,父親在修補車胎,母親在哄小弟睡覺,大姐在燈下補。一切如常。
但二丫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大哥有了新的工,有了沈先生的指引,這個家,正沿著那深深淺淺的轍痕,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行去。而自己,也握了一支被細細打磨過的筆,準備在文字的田壟上,開始新一、更艱辛也更充滿希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