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上海,熱得像個燒了又捂蓋子的陶土甕。天是灰撲撲的瓷白,雲絮都懶得分毫挪,就那麼沉沉地著。弄堂里的風——如果那黏滯滾燙的空氣還能稱之為風的話——紋不,只有墻角蒸騰出的、混雜著霉爛和腥臊的氣味,著地面緩慢爬行,鉆進每一道門,每一個鼻孔。
陳二丫卻覺得,自己心里頭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終于在七月五日這天,隨著把那個厚實的、封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信封投進郵局墨綠的郵筒時,“哐當”一聲,落到了實。
《轍印深深》——這部耗費了近兩個月心、前後修改了三稿的小說,終于寄出去了。
最後一次去沈伯安先生那兒,是三天前。那時的稿子,已經與初稿判若兩人。沈先生第二次、第三次的批注比第一次更細致,也更“狠”,直指結構布局、人弧、乃至整氣韻的不足。按照指點,幾乎是把整個中篇拆散了重裝,有些章節推倒重寫,有些人對話反復打磨了十數遍。燈油不知熬干了多盞,手指上的薄繭了又,眼里常布著。
但當第三次把修改稿送到沈先生案頭時,這位一貫溫和嚴謹的先生,終于點了點頭。
“這一稿,可以了。”沈伯安摘下眼鏡,了鼻梁,聲音里帶著一疲憊,也有一欣,“結構穩了,人活了,文字也干凈了不。雖然仍有稚,但骨架都已齊全,是一篇像樣的作品了。”他看向二丫,目里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你能堅持改到這一步,很不容易。”
他推薦了一家名《滬江文藝》的刊。規模不大,但格調尚可,偶爾也刊登些反映市井生活的寫實作品。“你去試試。投稿地址我寫在背面了。與不,都是一種經歷。”
此刻,那封承載著過往數月所有觀察、思考、焦慮與希的信件,已隨著郵差的綠自行車,駛向了未知的前途。二丫站在郵局門口,午後的白熾晃得人睜不開眼。到一陣虛般的輕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接著,又被一種空落落的不安攫住——像是心養育的孩子終于送出了門,卻不知他將在外頭遭遇怎樣的風雨。
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盤算著接下來該做什麼。繼續寫新的短篇?還是多譯幾篇話,補日漸看漲的家用?腦子里糟糟的,腳步卻下意識地拐向了老城隍廟後頭——賣煙的老地方。好像只有站在那株老榆樹下,聽著市聲,看著人流,才能重新找到錨定的覺。
然而,還沒走到橋頭,就覺出弄堂里的氣氛有些異樣。
平日這個時辰,正是各家準備晚飯、水鬥邊最熱鬧的時候。人們洗菜淘米,換著家長里短,孩子們在巷道里追逐,空氣里理應飄著嘈雜卻充滿生氣的聲浪。可今天,壽康里卻顯得過于安靜了。幾戶人家的門虛掩著,窗口卻探出些腦袋,朝著弄堂深王家那個方向張,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既興又畏懼的神。
二丫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得幾乎能劃破悶熱空氣的罵聲,像炸雷一樣從王家那扇破木板門里迸發出來,驚得屋檐下打盹的野貓都“喵嗚”一聲竄上了墻頭。
“孫志!你個殺千刀的小赤佬!不要面孔的癟三!儂算啥個事?啊?!”
是王嫂子。的聲音本就尖利,此刻更是拔高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帶著赤的惡意和辱,劈頭蓋臉地砸出來。
“撒泡尿照照自家!一個拉臭黃包車的下作胚!癩蛤蟆想吃天鵝!想勾引我家招弟?儂做夢!做你娘的青天白日大頭夢!”
接著,是王癩子那嘎沙啞、帶著濃重宿醉和暴怒的吼聲,像破風箱鼓:“姓孫的!老子日你祖宗!沒長齊就想來挖老子墻角?招弟是你能惦記的?你他媽算老幾?一個蘇北來的阿鄉,赤腳跑到上海灘,拉幾年破車就以為自己是個人了?我呸!”
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惡毒。弄堂里的空氣仿佛都被這污言穢語污染了,黏膩得讓人窒息。
二丫的腳步僵住了。看見孫志就站在王家門口不遠的空地上,背對著,影在午後的強下顯得有些單薄,微微佝僂著。他面前,王家那扇門大敞著,王嫂子雙手叉腰堵在門口,唾沫橫飛,王癩子則踉蹌著從屋里沖出來,臉紅脖子,手指幾乎要到孫志的鼻尖。
“老子在閘北混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穿開呢!”王癩子越罵越起勁,酒氣和戾氣噴涌,“跟老子玩花樣?弄堂里打聽打聽,誰敢我王癩子屋里的人?招弟是老子養大的,的婚事,老子說了算!你?拉車的窮鬼,想娶我兒?聘禮呢?房子呢?拿出五百塊現大洋來!拿不出就給老子滾!滾得遠遠的!再讓老子看見你往招弟跟前湊,老子打斷你的狗!丟到蘇州河喂魚!”
王嫂子在一旁幫腔,聲音尖刻:“就是!也不看看自家什麼門檻!我們招弟,模樣好,年紀輕,將來是要嫁到好人家福的!你孫志有什麼?除了一傻力氣和那輛破車,還有什麼?想空手套白狼?當我們王家是死人啊?不要面孔的東西!”
孫志一直沒吭聲,就那樣直地站著,面對著狂風暴雨般的辱罵。二丫看不見他的表,只能看見他垂在側的手,攥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肩膀卻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那輛他珍如命、總是得锃亮的深棕黃包車,就停在他後幾步遠的地方,銅鈴在烈日下反著刺眼的,此刻卻像一種無聲的諷刺。
周圍的窗戶後,門里,那些窺探的目更多了。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竊竊私語,更多的人是麻木的看客。趙爺爺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著旱煙,眉頭擰了疙瘩。寧波阿婆站在自家店門口,臉沉,抿得的。
“滾!聽見沒有?滾!”王癩子最後一聲咆哮,猛地朝孫志腳下啐了一口濃痰。
孫志終于了。他極其緩慢地轉過,依舊沒看任何人,邁開腳步,朝著自己租住的前屋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在熾烈的日下拉出長長的、歪斜的影子,著一疲力盡的頹唐。他沒有去拉他那輛車,就讓它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王癩子朝著他的背影又罵了幾句臟話,才在王嫂子的拉扯下,罵罵咧咧地回了屋,“砰”地一聲重重摔上了門。那聲巨響,像給這場鬧劇畫上了一個休止符,又像砸在了所有看客的心上。
弄堂里短暫的死寂後,竊竊私語聲嗡地響了起來,像盛夏突然復蘇的蚊蚋。
二丫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盡管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這場如此赤、如此惡毒的辱,還是讓到一陣生理的不適。王癩子那些話,不僅僅是否定了孫志這個人,更是將他最卑微的出、最賴以生存的職業、那點剛剛燃起的對未來的希,全部踩進了泥濘里,再狠狠碾上幾腳。
看到趙爺爺嘆了口氣,起,慢慢走到孫志那輛黃包車前,彎下腰,撿起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汗巾,抖了抖灰,輕輕搭在車把上。然後,老頭佝僂著背,一步一步,也朝著孫志屋子的方向挪去。
二丫沒敢跟過去。默默轉,回到了自家亭子間。母親和大姐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靜,臉上都帶著驚悸和不安。
“作孽啊……”母親喃喃道,“王家這一家子,真是……真是作孽。”
“志哥……沒事吧?”大丫擔憂地向窗外。
二丫沒說話。知道,有些傷害,比的疼痛更難愈合。
接下來的兩天,孫志都沒出車。他那輛寶貝車子就停在過道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趙端著一碗粥去敲過門,里面傳來孫志沙啞的回應:“趙,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歇兩天。”聲音悶悶的,沒什麼力氣。
到了第三天頭上,趙爺爺慌慌張張地跑到陳家門口,低了聲音對李秀珍說:“他陳嬸,不好了!志那孩子……怕是起不來床了!我早上聽見他屋里頭咳嗽得厲害,隔著門喊他,聲音虛得跟蚊子似的!怕是……真病倒了!”
熱傷風,郁結于心,加上那日當眾了極大的辱,急火攻心,孫志這場病,來勢洶洶。
母親趕讓大丫去灶披間熬了姜湯,又翻出家里僅有的、不知放了多久的幾錢紫蘇葉,一起煎了。二丫跟著趙爺爺,端著藥碗,去敲孫志的門。
敲了好一陣,里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閂被拉開。門開了一條,出孫志半張臉。只兩天不見,他竟憔悴得了形。臉頰凹陷下去,眼眶烏青,干裂起皮,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睛卻沒什麼神采。
“志哥,喝點藥吧。”二丫把碗遞過去。
孫志接過碗,手指都在抖,低低說了聲“謝謝”,就要關門。
“志啊,”趙爺爺在門外嘆了口氣,“凡事想開點。那王家……不是良配,早看清,早好。你還年輕,有力氣,有手藝,往後的路長著呢。為那種人家氣壞了子,不值當!”
孫志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我曉得的,趙爺爺。就是……就是心里頭憋得慌。”他扯了扯角,想做出個笑的樣子,卻比哭還難看,“沒事,我歇兩天就好。”說完,慢慢關上了門。
二丫和趙爺爺站在門外,聽著里面傳來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良久無言。
這場風波,像一塊投弄堂這潭濁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王家那邊,招弟被徹底關在了家里,王嫂子逢人便說“我家囡囡差點被那拉車的騙了”,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王癩子則又恢復了晝伏夜出的賭鬼生活,只是偶爾醉醺醺回來時,看人的眼神更兇戾了幾分。
而孫志,這個原本充滿朝氣、剛剛靠著自己雙手買上車、對未來滿是憧憬的年輕車夫,仿佛一夜之間被走了氣神。病好之後,他依舊每天出車,但話了,笑容也了,那輛曾經被他拭得閃閃發亮的黃包車,似乎也黯淡了許多。他不再與王家人有任何集,甚至連眼神接都盡量避免。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沉默地拉著車,穿梭在大街小巷,像個失去了彩的影子。
二丫依舊每天去賣煙,依舊觀察,依舊傾聽。的小說已經投出,如同石沉大海,尚無回音。但弄堂里這場真實上演的、關于尊嚴、算計與殘酷現實的活劇,卻比任何小說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心里。它無聲地告訴,在這個時代,在這個階層,想要守住一點微末的面和希,有多麼艱難;而那些藏在市井臉下的惡意,又能在瞬間將人擊垮。
傍晚,坐在小書桌前,沒有繼續寫新東西。窗外,暮四合,弄堂里飄起炊煙。拿出沈先生送的那本短篇小說集,翻到某一頁,目落在上面一句話:“生活比任何虛構都更凜冽,但也因此,記錄它才顯得如此必要。”
輕輕合上書。遠的天空,晚霞如。七月才剛剛開始,而知道,更凜冽的風暴,還在後頭。但至此刻,手中的筆,比以往更加堅定。記錄,不僅是為了那渺茫的發表可能,更是為了對抗忘,為了在這無常的世道里,留下一些真實的、活過的痕跡——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