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1卷 第三十章:家暖與蓄勢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八月初的天,依舊熱得人七葷八素。午後那點子所謂的風,也是熱的,卷著弄堂里各家各戶煎炒烹炸的油氣、孩子尿布的氣、還有水被曬得半干不干的漚爛氣,一腦兒糊在人臉上,黏膩得讓人心煩。

陳二丫坐在自家那間依舊悶熱、卻似乎多了點什麼不同氣息的亭子間里。的小書桌被仔細拭過,上面攤著幾張嶄新的邊紙,旁邊是沈先生送的《小說作法淺說》,翻到關于“長篇小說結構”的那一章,書頁邊緣已經起了,顯然被反復挲過。鋼筆吸飽了藍黑墨水,靜靜地擱在筆架上。

在構思第二篇小說。

《轍印深深》的發表和那筆意料之外的稿費,像一劑強心針,不僅緩解了家里的經濟力,更在心里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原來,那些深夜里一字一句的雕琢,那些無人知曉的焦灼與堅持,真的可以換來實實在在的東西,可以照亮這個昏暗的亭子間,甚至……約照亮一條原本模糊不清的前路。

但興過後,是更深的沉淀和思考。沈先生在最後一次見面時,曾似無意地提起:“第一部作品,往往帶著強烈的傾訴和自傳彩,如同雛鳥初啼,聲音雖稚,卻真。接下來,或許可以試著將目投得更開闊些。”

開闊些?二丫琢磨著這句話。寫什麼呢?繼續描摹車夫和弄堂?《轍印深深》已經傾注了對這方天地最初的觀察與,再寫,容易重復。想起投稿前那些在街頭的觀察,那些關于時局的竊竊私語,那些普通人在宏大敘事下的茫然與堅韌。或許……可以寫一個在時代浪邊緣掙扎求存的普通家庭?不是像自家這樣純粹的底層,或許是掙扎著想要保住一點小產業、卻不斷被時局的小商人家庭?或者,是一個在傳統與現代、鄉村與都市夾中求學的青年?

念頭很多,像水底冒起的氣泡,咕嘟咕嘟,卻又一個個破滅,尚未形。并不著急。寫作教會的第一課就是耐心。只是讓這些模糊的念頭在腦海里沉浮,每天依舊出門賣煙,用眼睛和耳朵貪婪地吸收著這座城市的每一氣息,每一個片段。知道,當某個形象、某個場景足夠清晰、清晰到讓非寫不可時,筆尖自然會找到方向。

家里的氣氛,也因為這二百五十塊大洋,悄然發生著變化。最明顯的,是母親李秀珍。

母親的臉,在持續的營養補充和心境松弛下,真正一天天紅潤起來。腰桿直了些,說話中氣也足了。更重要的是,不再僅僅是個需要臥床休養、圍著灶臺和嬰兒轉的病人。前些日子,試著跟大丫商量,能不能從裁鋪接一點簡單、不費眼的零活回家做,比如鎖扣眼、釘珠片、邊之類的。

“我子好多了,總躺著也閑得慌。小弟白天睡覺的時候,我手頭有點活計,也能補點家用。”母親說這話時,眼里有,那是重新找到自價值的微

大丫跟鋪子里的老師傅說了,老師傅知道陳家況,也憐惜李秀珍手藝好又本分,便答應下來,時常讓大丫帶些零碎活計回來,工錢按件算,雖然微薄,但細水長流。

于是,午後或傍晚,當小弟在里間的小床上睡,母親便會搬個小凳,坐在門口通風好些的地方,膝上放著針線笸籮,就著天,手指翻飛。作或許不如年輕時那般迅捷,卻異常穩當準。細的針腳,勻稱的珠串,在手下漸漸形。或燈勾勒出專注的側影,額前幾縷碎發隨著作輕輕晃,竟有一種寧靜而堅韌的

父親陳大栓的變化,則更細微,也更令人容。

以往他拉車回來,總是帶著一汗臭和揮之不去的疲憊愁苦,悶頭吃飯,倒頭就睡,與家人的流僅限于最基本的需求。可現在,他進門的第一眼,常常會先向坐在門口做活的母親。

這天傍晚,他回來得比平時稍早些。天邊還有火燒雲的余燼,將弄堂染一片暖橙。他放下車,抹了把汗,掀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母親正就著窗口最後的天,仔細地給一件綢旗袍的下擺鎖著致的葡萄扣。夕的余暉恰好落在微微低垂的脖頸和靈巧的手指上,鍍上了一層和的金邊。

陳大栓站在門口,竟有些怔住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氣地開口:“還沒弄好?天暗了,傷眼睛。”

母親聞聲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出溫婉的笑意:“就快好了。今朝這扣子花樣復雜些。”了一下有些僵的脖頸,“沒事,看得清。”

陳大栓沒再說什麼,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洗臉。等他干臉轉過,發現母親正微微蹙著眉,對著線分辨線的,似乎有些拿不準。

他腳步頓了頓,忽然,做了一件讓旁邊正在整理木托板的二丫和大丫都暗自驚訝的事——他走到母親邊,彎下腰,湊近那件旗袍,瞇起他那雙被風沙磨損得有些渾濁的眼睛,仔細看了看,然後,用他那糙的、帶著厚繭的手指,笨拙地指了指笸籮里一團稍深的線:“用這個……這個好像更配。”

母親愣了一下,看看他指的那團線,又看看手里的活計,對比了一下,眼睛一亮:“哎,真是!這個更沉穩些。還是你眼尖。”

陳大栓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夸獎,那張常年愁苦的臉上,竟掠過一幾不可察的、類似孩般的赧然和得意。他直起,別過臉,嘟囔了一句:“瞎猜的。”然後便走到桌邊坐下,等著開飯。但二丫分明看見,他的角,在轉過去時,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晚上吃飯時,母親說起白日里鎖扣眼時遇到的一件趣事,隔壁弄堂一個姑娘來取服,為了一個扣子的位置和老師傅爭了起來。母親學著那姑娘掐尖的嗓音,惟妙惟肖。

陳大栓聽著,飯的間隙,忽然悶悶地了一句:“那姑娘……是不是臉圓圓的,眉畫得像兩條黑蟲?”

母親和大丫都愣了,二丫也抬起頭。

“你怎麼曉得?”母親奇道。

陳大栓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拉過。從四馬路到霞飛路,一路上指揮我左拐右拐,嫌我跑得慢,下車時還給了一個銅板。眉是畫得像蟲。”他說得一本正經,還用手在眉上比劃了兩下。

母親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丫也抿直樂。陳大栓看著們笑,臉上那點強裝的嚴肅也繃不住了,角又扯了扯,眼里難得地閃過一點輕松的笑意。

這一刻,昏暗的油燈下,父親臉上那刀刻般的皺紋似乎都和了許多。那個被生活得沉默、暴躁、滿是疲憊的男人,仿佛在家庭重擔稍緩、妻子重現生機時,也悄悄剝落了一層堅的外殼,出里頭一點被埋藏已久的、屬于丈夫和父親的溫與笨拙的幽默

這一切,二丫都靜靜地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家,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雨、填飽肚子的地方,更是在艱難世事中,能讓人卸下鎧甲、肋,并因此獲得力量與藉的所在。這平常而珍貴的暖意,是想要在下一部作品里,努力去捕捉和呈現的東西。

弄堂里另一悄然發生的變化,在孫志上。

經歷那場辱和砸車風波後,孫志像是被徹底洗刷了一遍。他依舊租著車行那輛最舊的黃包車,每天早出晚歸。但整個人沉默了許多,也沉靜了許多。以前拿到車錢,偶爾會買點燒酒,和相的車夫喝兩盅,吹吹牛。現在,他收了工,常常是默默地把車干凈,檢查好,然後把當日所得,除去必要開支,仔細地數好,包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里,藏進他那個簡陋住唯一帶鎖的小木箱。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