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只是蒙蒙亮，林知微就利索地起來了。
用昨晚打好的冷水快速洗漱完畢，覺頭腦格外清醒。
從空間里取出兩個還帶著溫氣的白面包子，又沖了一杯熱騰騰的麥，慢慢吃著。
包子的香和麥的甜香混在一起，給了一種踏實的暖意。
吃飽喝足，上也有了力氣。
利索地把被褥卷結實的一捆，用繩子扎好背在肩上，又一手一個拎起了看著鼓鼓囊囊、實則并不重的行李袋。
臨走前，站在屋子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原主十幾年悲歡的空間——
除了那張原主睡慣的木板床和客廳那張老舊的桌子，屬于這個家、屬于原主的所有痕跡，都已被仔細收進了空間，一樣也沒給那家人留下。
將一串房門鑰匙，輕輕放在了空的桌面上，然後轉過，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家門。
筒子樓的走廊里已經有了靜，幾家勤快的主婦正在公共水房洗漱、接水，或者在小廚房門口生爐子。
當林知微背著厚重的鋪蓋卷，手里提著行李袋走出來時，原本窸窣的清晨頓時一靜。
幾位大嬸的目齊刷刷地落在上，滿是驚愕。
“知微？”住對門的吳嬸手里還拿著搪瓷缸子，驚訝地開口，“你這麼大包小包的，是要出遠門？”
這架勢，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走親戚。
林知微停下腳步，臉上沒什麼多余的表，平靜地回答：“吳嬸，早。我響應號召，上山下鄉，今天就走。”
“下鄉？！” 這一聲驚呼像是投進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波瀾。
水房邊、廚房口的大嬸小媳婦們都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你怎麼突然要下鄉啊？” 快人快語的趙家媳婦上前，“你家就你一個了，不是可以留城嗎？”
“就是啊！” 旁邊有人附和，“這麼大的事，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一道道疑的目在林知微和的行李上打轉。
突然，低了聲音的猜測開始蔓延。
“哎，你們說，會不會是那個大伯母……” 有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永寧巷的方向，話沒說盡，但意思大家都懂。
“不能吧？這也太急了點？這才幾天功夫？” 有人表示懷疑，但語氣也不確定。
“哼，有什麼不能的？” 吳嬸撇撇，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幾分了然和憤慨，“那一家子什麼德行，咱們街坊鄰居誰不知道？肯定是看文博兩口子沒了，想著法子要把知微走，好占了這房子！”
這話立刻引起了共鳴。
“肯定是了！不然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為啥急著往鄉下跑？”
“真是造孽啊，連親侄都容不下！”
“知微啊，你是不是委屈了？要是他們你，你去街道說理去！” 有好心的大嬸拉著林知微的手，急切地說。
林知微看著鄰居們七八舌的猜測和打抱不平，心里暗笑，這正是想要的效果。
沒否認，只是出一無奈、一點倔強的表，輕聲說：
“謝謝嬸子們關心。我不愿意接伯父伯母的安排，去嫁給那個帶著四個孩子的老鰥夫。我寧愿響應國家號召，到廣闊的農村去鍛煉自己。”
這話聽在鄰居們耳朵里，更坐實了的委屈和那家人的惡行。
大家先是憤慨，後又紛紛嘆氣，又安“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有事寫信回來”之類的話。
林知微一一謝過，在鄰居們同、惋惜又帶著憤憤不平的目中，一步一步走下了筒子樓昏暗的樓梯。
知道，用不了一天功夫，關于林文武和李秀芬為了霸占弟弟房產、要把孤侄塞給帶四個娃的老鰥夫，最後得孩子不得不下鄉的事兒，準會傳遍整個片區，足夠那一家子糟心好一陣子了。
更長遠的是，背上了這樣算計孤、吃絕戶的壞名聲，他家那三個還沒家的兒，往後想在附近找個像樣的人家結親，怕是難上加難了！
誰家愿意跟這樣心狠手辣、自私自利、不講面的人做親家？
清晨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深吸一口氣，直了脊背，向著巷口走去。
遠遠地，就看到孫小雅和的父親孫寧已經等在那里了。
孫寧推著一輛舊板車，顯然是來幫運行李的。
孫小雅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一見到林知微，一癟，眼看金豆子又要掉下來。
“微微姐……”小姑娘帶著濃重的鼻音喊了一聲，跑過來就把一個蠻有份量的手提布袋子塞進林知微手里，“這是我媽煮的蛋和烙的餅，你拿著，路上吃。”
林知微心里一暖，接過袋子，輕輕了孫小雅的頭：“謝謝小雅，姐姐知道了。別哭，姐姐到了那邊，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等冬天，姐給你寄好吃的蘑菇和松子，好不好？”
孫小雅用力地點著頭，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抓著林知微的角不肯放。
孫寧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也只是拍了拍兒的肩，然後對林知微說：“行李放車上吧。”
他幫林知微把被褥卷和行李包穩妥地放在板車上，然後推起車，悶頭往前走。
林知微牽著還在噎的孫小雅，跟在一旁。
去往集合點的路上，氣氛有些沉悶，只有板車轱轆在石板路上發出的咕嚕聲，和孫小雅偶爾的吸鼻子聲。
快到集合點時，孫寧才停下腳步，看著林知微，鄭重地說：“知微，到了外邊，人生地不，眼睛要亮，心眼要活。別學你爸媽那麼實誠，該氣的時候就得氣，別讓人欺負了。真遇到邁不過去的坎兒，想辦法捎個信回來。”
這樸實的話語里充滿了長輩的關切。
林知微能到孫寧那份不善言辭卻沉甸甸的關心，重重地點頭：“孫叔叔，您放心，我記住了。您和王阿姨也要保重。”
集合點設在一個大廣場上，此時已經人聲鼎沸。
麻麻都是即將奔赴各地的知青和前來送行的親人。
有的父母拉著孩子的手千叮萬囑，淚流滿面；有的小依依惜別，難分難舍；還有像林知微這樣，只有鄰居或者朋友來送的。
“去東北的知青，來這里排隊上車了！準備出發！” 工作人員拿著鐵皮喇叭，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林知微背起行李卷，拎起提包，最後朝孫寧和不停抹眼淚的孫小雅用力揮了揮手，轉匯了那片灰藍的人流。
隊伍緩慢地移著，走向火車站臺。
站臺上更是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高音喇叭里反復播放著激昂的歌曲：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歌聲震耳聾，試圖過離別的悲傷。
一輛墨綠的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而沉默的鋼鐵長龍，靜靜地臥在鐵軌上，車頭不時噴出一白的蒸汽，發出沉重的息聲。
車廂門口了一團，大家都想早點上去安置行李。
林知微仗著還算靈巧，又刻意避讓著帶太多行李的人，好不容易才上了指定的車廂。
車有點悶，味、煙草味、劣質雪花膏的味道、還有各種食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熏得人有些頭暈。
行李架上早已塞得滿滿當當，過道里也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
林知微踮著腳，費力地把自己的行李卷塞進行貨架隙，帆布包則塞在了座位底下，方便拿取東西。
的座位靠窗，這讓稍微松了口氣，至還能看看外面的風景。
剛坐下口氣，就聽見旁邊一個熱爽朗的聲音響起：“同志，你也是去黑省的嗎？”
林知微轉過頭，看見對面座位上，一個剪著齊耳短發、臉頰紅撲撲、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正笑著看。
這姑娘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半新的軍便裝，渾洋溢著蓬的朝氣。
“嗯，是的。”林知微微笑點點頭。
“太好了！這一路上可算有個伴兒了！”那姑娘顯得很高興，“我周紅英，你呢？”
“我林知微。”
“林知微，這名字真好聽！”周紅英是個自來，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哎呀，我這心里又是激又是沒底。聽說東北的冬天能凍掉耳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也好，總算離開家了，不用天天聽我爸媽嘮叨了！”
嘰嘰喳喳地說著，對下鄉生活似乎充滿了好奇，有點年不知愁滋味的覺。
林知微安靜聽著，偶爾回應幾句。
從周紅英的話語里，能覺到家庭條件應該不錯，父母都是雙職工，對下鄉雖然很不舍，但是沒辦法，實在沒有找到工作，也只能送下鄉了。
“嗚——”
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劃破長空，車緩緩啟，發出“哐當、哐當”有節奏的聲響。
“車開了！車開了！”有人喊道。
車廂里頓時響起一片更大的哭聲和告別聲，許多人都到窗邊，拼命朝外揮手。
林知微也過模糊的車窗，看著站臺上那些追逐著火車、越來越小的影，看著這座生活了短短幾天、卻經歷了許多的城市漸漸遠去。
火車逐漸加速，城市景象被拋在後，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田野、低矮的農舍。
車廂里的喧鬧漸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談，以及車規律的轟鳴。
旅程，開始了。
這將是一段漫長而陌生的旅途，駛向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
林知微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心很平靜。
有空間，有資，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更有在逆境中活下去的決心和勇氣。
無論前方是黑土地上的風雪，還是未知的挑戰，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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