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在經歷了兩天兩夜漫長而疲憊的旅程後,綠皮火車終于發出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汽笛,車與鐵軌的“況且”聲逐漸減緩,緩緩駛了此行的終點站——黑省安縣火車站。
“到了!總算到了!”
“我的媽呀,骨頭都快散架了……”
車廂里瞬間炸開了鍋,抑已久的疲憊和焦躁混合著抵達終點的興,讓所有知青都迫不及待地行起來,擁在狹窄的過道上,爭先恐後地想要逃離這悶罐子一樣的車廂。
林知微了坐得發麻的雙,又輕輕活了一下僵的脖頸。
對面的周紅英更是像霜打的茄子,頭發蓬,眼神呆滯。
李文文況稍好,但也難掩倦,正仔細地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和圍巾,目卻時不時瞥向對面的許清桉。
許清桉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利落地將書收進帆布包,拎起,隨著人流起,作間著一種不慌不忙的利落。
車門一開,一凜冽干燥、帶著濃重煤煙味和泥土氣息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與車廂渾濁溫熱的空氣形強烈對比,凍得許多著單薄的南方知青直打哆嗦,連連驚呼。
“哎呀,怎麼這麼冷!”
“快把厚服穿上!”
林知微也趕把棉襖的扣子全都扣好,圍巾裹,跟著人流走下火車。
安縣火車站十分簡陋,低矮的站房,斑駁的墻壁,只有寥寥兩三條鐵軌。
與出發時大城市的喧囂繁華相比,這里顯得空曠而寂寥。
但此刻,站臺上卻人聲鼎沸,滿了剛下車的知青和前來迎接的當地干部、社員。
各式各樣的行李堆得到都是,穿著各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或圍著頭巾的人們大聲呼喊著、尋找著,混合著東北方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形一種混而又充滿生氣的景象。
遠,是覆蓋著斑駁積雪的廣闊田野和禿禿的樹林,天地間一片蒼茫,帶著北大荒特有的遼闊與肅殺。
“向公社的!向公社的知青到這邊集合!”一個洪亮的、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男聲在不遠響起。
林知微循聲去,只見一個穿著軍大、頭戴裁絨棉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個條凳上,手里舉著一塊用木板做的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向公社”四個大字。
他臉龐凍得通紅,里呵出濃濃的白汽,正用力揮舞著另一只手臂,大聲招呼著。
旁邊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厚棉襖、戴著皮帽子、看起來像是農村干部模樣的人,也都著脖子在人群中張。
“在那邊!向公社!”周紅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向中年男人。
三人互相示意了一下,一起拎著行李朝那邊去。
林知微跟著人流好不容易到向公社的牌子附近,剛站穩,卻意外地瞥見一個拔影——許清桉!
他竟然也是去向公社?!
一莫名的郁悶涌上林知微心頭。
倒不是對許清桉本人有什麼意見,實在是上藏著天大的——那個絕對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空間。
許清桉給的覺太過敏銳,觀察力恐怕也異于常人,萬一自己使用空間時不小心出什麼馬腳,後果不堪設想。
但愿別跟他分到一個生產隊……
林知微在心里默默祈禱,下意識地移開了目,不想引起對方的注意。
只想安安穩穩地茍過這幾年,低調地等待時機,可不想邊有個潛在的“探測”。
與林知微的警惕和郁悶相反,站在旁的李文文,在看清牌子下那個軍綠的拔影時,原本因為長途勞頓而略顯憔悴的臉上,瞬間像是被注了彩。
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飛快地抬起手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凌的劉海,又輕輕拉了拉棉襖的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整齊些。
林知微將李文文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里有些無奈,卻也不好說什麼,卻更加堅定了要離這位引人注目的許清桉同志遠一點的念頭。
這時,那個站在條凳上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看著聚攏過來的二三十個面帶倦容、眼神茫然的年輕人,臉上出一個樸實的笑容,大聲說道:
“同志們!知識青年同志們!一路辛苦啦!我是向公社的民政助理,我張大山!代表公社,歡迎你們到來!”
他的歡迎詞簡單直接,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
接著,張大山揚了揚手里一個卷了邊的牛皮紙筆記本,切正題:
“咱們閑話敘,天冷,別把大伙兒凍著了!我現在開始點名,念到名字的同志,大聲答到,然後站到指定的生產隊隊長那邊去!都聽清楚了啊,咱們公社下面有好幾個生產大隊,點完名,各隊隊長就會帶你們回屯子里安頓!”
這話讓原本有些躁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屏息凝神,張地等待著決定自己未來幾年甚至更長時間命運的安排。
分配到哪里,條件好壞,工分價值高低,都是天壤之別。
張大山開始對照著名單念名字,每念一個,就跟著說出分配的生產隊。
“李東!”
“到!”
“前進屯!”
一個矮壯漢子立刻應聲上前,接過那名李東的男知青的鋪蓋卷,熱地招呼著。
點名在繼續,不斷有知青被各自的生產隊長領走。
周紅英張地抓著林知微的胳膊,手心都有些汗了。
“周紅英!”張大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到!我在這兒!”周紅英幾乎是跳著舉手。
“周紅英,分配到靠山屯生產隊!”
話音剛落,一個材高大、皮黝黑、穿著板羊皮襖、頭戴狗皮帽子的壯實漢子大步走上前,“是周紅英同志吧?俺是靠山屯的生產隊長,趙鐵柱!歡迎你啊!”
說著,不由分說就一把拎起周紅英那個最沉的大行李卷,輕松地甩到肩上,“跟我走,咱屯子的馬車在那邊等著!”
周紅英被這東北漢子的熱和力氣弄得有點懵,倉促地回頭看了林知微和李文文一眼,眼神里滿是茫然和不舍。
林知微對出一個鼓勵的笑容,點了點頭。
周紅英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趙鐵柱出了人群。
“林知微!”張大山念到了的名字。
“到。”林知微上前一步,心也微微提了起來。
“林知微,分配到王家屯生產隊!”
“李文文!”
“到!”李文文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
“李文文,王家屯生產隊!”
“許清桉!”
許清桉沉默地上前。
“許清桉,王家屯!”
接著,張大山又念了兩個名字:“王志國!劉平安!”
“到!”
“到!”
兩個男知青應聲而出,他們看起來比林知微他們早到一步,已經等在旁邊了。
“王志國,劉平安,也是王家屯!”
這時,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面容樸實、眼角帶著細笑紋的中年男人笑著走上前來。
他穿著一半舊的藏藍棉襖棉,膝蓋和手肘打著同的補丁,頭上戴著一頂舊的棉軍帽。
中年男人先是對張大山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林知微等五人,和氣地說:“我是王家屯的生產隊長,王福。歡迎幾位知青來我們屯子隊落戶!”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本地口音,但聽起來很誠懇。
王福後還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應該是趕車的車把式,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從大城市來的知青。
張大山對王福代道:“王隊長,這五個知青可就給你了!都是城里來的娃娃,剛到這冰天雪地的地方,你多照應點!”
“放心吧,張助理!我肯定安排好!”王福拍著脯保證。
然後,他轉對林知微他們說:“咱王家屯離縣城差不多二十多里地,得抓點,騾車在那邊,”他指了指車站廣場外圍停著的一輛套著騾子的板車,車上已經鋪了些干草,
“車不大,行李都放車上,兩位同志可以,幾位男同志……”他看向許清桉、王志國和劉平安,“恐怕得辛苦點,跟著車走了。”
劉平安個子高壯,皮黝黑,很爽快地應道:“沒問題,大隊長!走路暖和!”
王志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也點了點頭:“可以的,我們跟著車走。”
許清桉自然更沒意見,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
王福對邊的小伙子招呼道:“鐵蛋,快幫知青把行李搬上車,仔細著點!”
“哎!”鐵蛋的小伙子利索地上前,幫著林知微和李文文把行李搬上板車,又細心地用繩子固定好。
王福則請林知微和李文文坐在了板車靠前、鋪了厚干草的位置,自己坐在了車轅的另一側。
“坐穩嘍,咱這就出發!”鐵蛋一揮鞭子,在空中打了個清脆的響鞭,拉車的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板車吱吱呀呀地啟了。
林知微和李文文坐在顛簸的板車上,回頭去,只見許清桉和另外兩名男知青跟在車旁步行。
許清桉步態沉穩,目平靜。
王志國似乎有點吃力,但還是努力跟著。
劉平安則顯得很輕松,不時好奇地東張西。
車站的喧囂漸漸被甩在後,板車駛上了一條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路兩邊是皚皚的白雪和一片片收割後留著茬子的玉米地,遠是連綿的、覆蓋著白雪的山巒。
北風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雖然圍著圍巾,還是覺得生疼。
真正踏這片廣袤而陌生的黑土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攫住了林知微。
這里,就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要生活、要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