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嘯霆換上雙普通的黑布鞋，外罩一件深短褂，倒像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他斜眼瞥了眼旁同樣換了便裝的張副，間低低“嗯”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拐進街角的窄巷。
這幾日鎮上不太平，黑風寨鬧得兇，上周剛劫了趟糧車，據說還傷了兩個護兵。沈嘯庭面上不聲，心里早盤算了七八分——這些雜碎敢在他的地界撒野，不層皮難消他心頭火。只是土匪狡猾，晝伏夜出，他索褪了軍裝，帶著張副出來打探究竟。
走了半條街，耳邊是收攤的吆喝和歸家的腳步聲，沈嘯庭眼尾的余掃過墻著的乞丐、酒館里劃拳的漢子，手指在袖管里輕輕叩著——這些人里，保不齊就有土匪的眼線。他沒說話，只朝張副遞了個眼，兩人轉進另一條更僻靜的巷子，盡頭亮著盞昏黃的油燈，是家老字號藥鋪。
沈嘯庭掀開門簾時，藥香混著艾草味撲面而來。掌柜正低頭碾藥，見有人進來，抬頭堆起笑：“沈……先生來了？”他認得沈嘯霆，卻不敢私自暴他的份。
“我來幫大太太拿藥，照舊，”沈嘯庭聲音得低，“多加兩味安神的。”
掌柜應著，轉去藥柜前忙活。沈嘯庭靠在柜臺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木臺，目卻落在門口——這藥鋪臨街，往來人多，或許能聽到些有用的靜。
就在這時，門簾被輕輕掀開，帶進來一陣晚風。
沈嘯庭下意識抬眼，呼吸猛地頓了半拍。
進來的是個姑娘，估著不到20歲，穿一簡單得的月藍布衫，頭發松松挽在腦後，只用素銀簪子固定著。沒施脂，臉蛋白凈得像上好的宣紙，眉峰清淺，眼瞳卻亮，像盛著夜的湖。最難得的是那份氣質，站在滿是藥味的小鋪里，既不局促，也不張揚，就那麼靜靜立著，仿佛周遭的雜都與無關。
“掌柜的，”聲音清潤，像山澗流水，“抓一副治咳嗽的藥，這是之前的方子，您看看需不需要加藥。”
遞過一張疊著的紙，手指纖細，骨節分明。
掌柜接過方子，笑著應：“是蘇先生家的姑娘吧？蘇先生近來還咳得厲害？”
“嗯，夜里總睡不安穩。但比之前好多了。”姑娘輕輕點頭，目落在藥柜上，沒再說話。
沈嘯庭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挪不開了。他見過的人不，府里的原配端莊，二姨太溫婉，三姨太俏，嫵，可加起來，竟也抵不上眼前這姑娘半分。不是說們不好，只是們的，帶著討好，帶著算計，像心修剪過的花。而這姑娘的，是野地里自在生長的蘭，帶著韌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
尤其是剛才遞方子時，指尖微抬，眼神坦然，沒有尋常子見了陌生男子的躲閃，那份不卑不，像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在這鎮上，敢這麼看他的人，還沒生出來。
掌柜配好藥，用草紙包好。姑娘付了錢，又道：“勞煩掌柜的，這是家里的地址，晚些時候若方便，麻煩讓伙計送一趟，家父不便出門。”
又遞過一張紙條，轉掀簾就離開了。
沈嘯庭盯著門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猛地朝張副使了個眼。張副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掌柜的，”沈嘯庭轉頭，指了指姑娘留下的那張地址，“剛才那位姑娘的地址，借我看看。”
掌柜不知他用意，還是遞了過去。沈嘯庭展開紙條，目落在字跡上，又愣了愣——那字寫得真好，筆畫清勁，結構疏朗，像的人一樣，干凈利落，帶著書卷氣。
紙條末尾，寫著“城南槐巷三號”。
沈嘯庭把紙條折好，還給掌柜，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張副很快回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旅長，是教書先生蘇敬之的兒，蘇寧兒。”
沈嘯庭沒說話，接過掌柜遞來的藥包，轉走出藥鋪。夜更濃了，他抬頭看了眼城南的方向，眼底閃過一勢在必得的。
這趟出來，本是為了土匪，卻意外撞進這麼個人，有意思。他沈嘯庭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