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韞察覺到蕭驚淵的目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上，那視線銳利得仿佛能穿，直抵心底。心頭一跳，連忙錯開眼，抬手理了理藥箱的搭扣，故作鎮定地開口：“王爺，今日已是第二個療程的第三天，這一程的針法耗神耗力，您且忍一忍，熬過這幾日便好了。”
話音落，暗夜已推著椅穩穩行至靜室門口。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藥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秦知韞快步跟上，看著暗夜小心翼翼地將蕭驚淵從椅上抱起，安置在早已消毒妥當的床榻上。暗夜躬行禮，腳步輕悄地退了出去，還不忘反手將房門闔上。
室霎時靜了下來，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秦知韞垂眸，指尖悄然探腰間的布囊——那是穿越而來便隨攜帶的空間口。心念微，一支泛著冷的鎮靜劑便憑空出現在掌心。飛快地將藥劑塞進藥箱深，與那些銀針草藥混在一起，作練得近乎本能。而後，利落地戴上手套，取出銀針，指尖捻起一枚，目沉了沉，俯向著蕭驚淵的位落去。
秦知韞屏氣凝神，指尖捻著銀針，腕間運力如行雲流水。第一枚針落于大椎，針尖破時，手腕微旋，力道寸寸滲理，銀針沒近半，針尾輕，漾開細碎的銀。
循著經絡走向而下，指尖起落間，銀針一枚枚準扎風門、肺俞、膈俞諸。針鋒的瞬間，蕭驚淵背脊的猛地繃，原本舒展的眉峰蹙起，薄抿一道冷的弧線。秦知韞未曾停頓，指尖捻轉針尾，幅度極輕卻極穩，時而輕提，時而慢，引導著藥力循著經脈游走。
隨著針數漸增，蕭驚淵額角的冷汗越聚越多，順著鬢角落，濡了頸側的襟。他攥著錦被的指節泛白，骨節凸起，間抑著極輕的悶響，卻始終未曾開口討饒。秦知韞抬眸瞥他一眼，見他雙眸閉，唯有眼尾的青筋微微跳，便知這蝕骨的酸脹正順著四肢百骸蔓延。
最後一枚銀針刺足三里時，秦知韞的作緩了下來。指尖輕彈針尾，那細微的震過銀針傳位，蕭驚淵的子幾不可察地輕了一下，蹙的眉頭稍稍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平緩了些許。滿室的藥香混著淡淡的汗味，靜得只余銀針輕的微響。
一枚枚銀針刺蕭驚淵周位，銀針需留一炷香的時辰。秦知韞著他因劇痛闔的雙眼，心頭微，悄然從藥箱里取出前日煉制的藥丸，喂他服下。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藥效便猛地發作。蕭驚淵渾劇烈抖起來，眉頭死死擰一團，牙關咬得下頜線條繃一道冷的弧，冷汗如斷線的珠子般順著臉頰滾落，浸了下的錦被。蝕骨的痛仿佛要將他的四肢百骸都碾碎，秦知韞看著他這般模樣，心底漫過一難言的意——曾幾何時，他也是那個馳騁疆場、睥睨天下的晉王，何等驕傲，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約莫一個時辰後，蕭驚淵上的震終于漸漸平息，呼吸也趨于平穩，只是依舊閉著眼，眉心仍凝著一抹化不開的痛楚。
痛嗎？自然是痛的。痛得像是五臟六腑被人生生拆碎，又重新補起來，每一寸骨頭里都鉆著細的疼。可這點痛，比起當年北境冰原上被敵軍一箭穿肩的刺骨之傷，比起暗無天日的地牢里過的百般折辱，又算得了什麼？他本該是百敬畏、萬民稱頌的戰神，如今卻雙殘廢，纏綿病榻，連起都要靠人攙扶。驕傲？尊嚴？在這蝕骨的病痛面前，早已碎得連渣都不剩。
秦知韞待他氣息徹底平穩，肩頸間繃的線條也和了幾分，才緩步走上前。指尖輕輕覆上針尾，手腕微旋，帶著一恰到好的巧勁緩緩上提——力道拿得分毫不差，快一分易扯經脈，慢一分便會加重酸脹。一枚枚銀針循著針的軌跡穩穩退出，每拔下一枚，都會用溫熱的指腹在針孔輕輕按片刻，直至那點泛紅的痕跡淡去才罷休。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滿背的銀便盡數收錦盒，只余下淺淺的針痕，在他汗蒼白的紋理里。
剛收好最後一枚銀針，轉想去案頭取干凈的帕子替他拭冷汗，腕間卻驟然一。
秦知韞心頭一跳，抬眸時，正對上蕭驚淵睜開的雙眼。
那雙墨的眸子，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混沌與痛苦，清明得驚人，像淬了寒星的深潭，沉沉地將的影鎖在眼底。他的指節還沾著未干的冷汗，力道卻帶著不容掙的強，指尖堪堪扣在腕間的上，清晰地到脈搏的跳。
一室靜穆，藥香裊裊。秦知韞下意識想手，卻被他攥得更了些。
“你的針法……”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經歷劇痛後的喑啞，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與尋常醫家，大相徑庭。”
秦知韞心頭一凜，面上卻強裝鎮定，指尖輕輕掙了掙，聲音緩得聽不出半分破綻：“王爺說笑了，不過是家傳的淺針法罷了。”
垂眸避開那雙銳利的眸子，手去收拾錦盒里的銀針，指尖卻微微發：“先父曾是走方郎中，浪跡天涯時，有幸得一位游方道士指點過幾招，說是能疏通經絡、緩解沉疴，我不過是依著父親留下的醫書照貓畫虎罷了。”
說罷，抬眼覷了覷蕭驚淵的神，又連忙補充道：“王爺的疾積年累月，尋常針法收效甚微，這偏方雖看著古怪，卻也是無奈之舉，還王爺莫要怪罪。”
蕭驚淵眸沉沉地盯著，指節扣著腕間的力道未曾松半分。方才垂眸時，眼尾掠過的那一慌，終究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薄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沙啞的嗓音里淬著幾分譏誚：“游方道士？家傳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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