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達康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鹽幫幫主劉猛!他失蹤月余,鹽幫正四尋人!他慣用的兵正是流星錘,單錘重兩百斤!”
趙順與林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蕭縱的目卻始終落在蘇喬上。
從驗尸到繪像,這子手法老練,言語準,絕非尋常普通閨閣子所能。
更難得的是面對腐尸的鎮定——便是許多老仵作也未必能做到。
此時,林升拎著一名濃妝艷抹的老鴇進來。
那婦人剛被扔在地上,瞥見一旁尸首,頓時嚇得尖。
蘇喬看見,突然想到了什麼,忽然走上前,自己上的藥還沒解呢,就在老鴇上索片刻,掏出一只青瓷小瓶。
瓶標簽寫著“解魅丸”。
就著瓶子倒出一粒在里,不出片刻,面上紅漸退,呼吸也平穩下來。
老鴇見狀嚷道:“死丫頭!那是媽媽我的——”
“閉。”林升刀鞘一,老鴇噤聲。
蕭縱這才開口:“天字號房今日包場的是何人?”
老鴇眼珠轉:“不、不認識……幾位客生面孔,出手闊綽,民婦只當是外地富商……”
“呢?”蕭縱指向蘇喬。
老鴇忙道:“這丫頭姓蘇,小喬,是城西周賭鬼的養,今日剛賣進來的!民婦花了十五兩銀子,本想將初夜賣給酒坊李公子,誰知竟跑了……”將蘇喬世來歷倒了個干凈,與蘇喬記憶吻合。
藥效已解,神智清明的蘇喬知道時機已到,而終于看清了他腰間掛著的令牌,飛魚令牌,錦衛!是得罪不起的人!
朝蕭縱微微一福:“貴人,我已履行承諾助您驗尸。救命之恩,就此抵了。若無他事,小子先行告辭。”
說罷轉走。
“我方才說過,”蕭縱的聲音從後傳來,不疾不徐,卻著寒意,“此地只進不出。違令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格殺勿論。”
蘇喬腳步頓住,背對眾人的臉上出一苦笑。
剛出狼窩,又虎。
這位“蕭大人”顯然不是善茬,而這個穿越來的現代法醫,在這陌生時空的第一天,似乎就卷了不得了的困境。
窗外,揚州三月的夜雨淅淅瀝瀝,打了滿城燈火。
屋死寂。
蕭縱那句“只進不出,格殺勿論”的話音落下後,空氣便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陳達康連呼吸都放輕了,老鴇被林升按著,也不敢再嚎,只拿眼睛驚恐地瞟著屋這幾尊煞神。
趙順和林升的目則齊齊落在蘇喬單薄的背影上,帶著審視,也有一不易察覺的警惕。
蘇喬背對著眾人,停下了向外邁出的腳步。
心臟在腔里急促地跳。不是因為害怕——至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一種被強行拽湍急河流、必須立刻找到浮木的迫。這個男人,氣場太強,手段太,他眼皮底下,沒有誤打誤撞,只有算計和代價。
現在無分文,舉目無親,額角撞傷未愈,大還在滲,養父是個隨時可能再把賣一次的賭鬼,外面說不定還有那個什麼李公子趙公子陳公子的,或者青樓打手在搜尋。離開這間屋子,等待的可能比那腐爛的尸好不了多。
而留在這里……這個念頭讓嚨發。
那個男人顯然是手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行事狠辣果決,對可疑之人絕不會手。剛才的表現,驗尸、繪圖、推斷,恐怕已經超出了他對一個被賣青樓的可憐養的認知范疇。
危險。留在這是危險。
出去,或許更危險。
電石火間,利弊權衡已然清晰。
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轉過了。
臉上沒什麼表,只有額角的青紫和蒼白的顯出的虛弱。沒有再看地上那縣令陳達康和老鴇戰栗的尸,目徑直投向坐在椅子上、仿佛掌控著一切的男人。
蕭縱也在看。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只有審視和估量。手指依舊在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節奏平穩,卻莫名地催人心焦。
蘇喬迎著他的目,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聽不出太多緒起伏:“大人既然不準離開,小子自然聽從。只是……”頓了頓,視線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擔架,又回到蕭縱臉上,“大人封鎖此地,是為辦案。方才驗看那尸,只算略。若真想查明鹽幫幫主死因,找出兇手,乃至揪出可能與千機閣有牽連的線索,僅僅知道他是誰、怎麼死的,恐怕還不夠。”
陳達康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衫染、發髻只用一筷子草草固定的子。趙順和林升也換了一個眼神。
蕭縱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哦?”他尾音微挑,聽不出喜怒,“那你以為,如何才夠?”
“需要更詳細的尸檢。”蘇喬答道,語氣是純粹的職業,仿佛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輒能決定生死的錦衛頭子,而是一個需要出專業意見的委托人,“死者胃容殘留,指甲可能存在的皮屑或織纖維,傷口的異,骨骼上除了致命傷外的其他陳舊或新鮮損傷……這些都可能指向兇手特征、作案地點、甚至行兇過程。目前尸腐敗嚴重,有些證據可能已湮滅,但并非全無機會。比如,骨骼上的砍切痕跡走向,可以反推兇手用刀習慣和站立方位。”
每說一句,屋就靜一分。
這些詞句對陳達康和老鴇來說如同天書,但對趙順、林升,尤其是蕭縱而言,其中蘊含的追查思路卻清晰得驚人。
“還有,”蘇喬繼續道,目落向門外,似乎能穿門板看到那些被封鎖在青樓各的鶯鶯燕燕和尋歡客,“大人封鎖此地,是為查千機閣接頭。鹽幫幫主的尸出現在此,未必是偶然。幫主失蹤月余,鹽幫尋人無果,他的尸卻恰好在千機閣可能接頭的日子、可能接頭的地點附近被發現?是拋尸,還是第一現場?這青樓里,有沒有人見過他?或者,有沒有人應該見過他卻說沒見過?”
說到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說。
意思已經很清楚:你們錦衛辦案,抓人封鎖是手段,但線索和證據才是本。我能提供你們可能需要、而你們手下未必擅長挖掘的東西。
這是一場無聲的談判。
用的專業能力,換一個暫時的容之所,以及可能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