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那目如有實質,冰冷地刮過額角的傷,染的裾,攥起卻努力不抖的手指,最後定格在那雙眼睛里——那里有竭力維持的鎮定,有破釜沉舟的決絕,還有一種與此刻狼狽境格格不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半晌,他忽然極輕地扯了一下角,那弧度幾乎算不上是笑,反而更添了幾分寒意。
“看來,是得留著你。”他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目鎖死蘇喬,“不過,這位姑娘,你要想清楚。跟著錦衛辦案,尤其是跟在我蕭縱手底下,”他語氣平淡,卻字字重若千鈞,“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時候,舌頭太長,眼睛太亮,容易……短命。”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確認。
確認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將要踏的是何等險地。
蘇喬覺到後背滲出的冷汗,浸了單薄的衫,在皮上,一片冰涼。但腰背得筆直,沒有毫退避。
“小子別無選擇,只求一線生機。”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涌的緒,聲音依舊平穩,“至于能活多久,看本事,也看命。至現在,大人用得著我。”
“很好。”蕭縱向後靠回椅背,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但那眼神深的探究卻毫未減。“趙順。”
“屬下在!”趙順立刻上前一步。
“帶去隔壁空房,簡單理傷口,換干凈服。”蕭縱吩咐,視線并未從蘇喬上移開,“再給找點吃的。人,給我看好了。”
“是!”
“林升。”
“頭兒?”
“把地上這個,”蕭縱用腳尖隨意點了點癱的老鴇,“還有那個姓周的賭鬼,一并押回,分開仔細審。這青樓里所有人,挨個盤問,尤其是近兩月當值的雜役、公、還有……鹽幫幫主失蹤前後,接待過特殊客人的姑娘。陳大人——”
一直跪著的陳達康渾一抖:“下、下在!”
“你,”蕭縱語氣淡漠,“帶著你縣衙的人,協助林升排查。再出一份告示,懸賞征集鹽幫幫主失蹤前後的一切線索。辦不好,你知道後果。”
“是是是!下遵命!一定辦好!”陳達康磕頭如搗蒜。
命令一條條下去,雷厲風行。
屋氣氛頓時肅殺張起來。
趙順走到蘇喬邊,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說不上客氣,但也沒有太多鄙夷,純粹的公事公辦。
蘇喬最後看了一眼蕭縱。
他已然不再看,側著臉對林升低聲代著什麼,側臉線條冷如刀削,燭在他濃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影,看不清神。
收回目,跟著趙順走向門口。
上的傷每走一步都傳來刺痛,額角也在突突地跳,因為力和失而陣陣發冷。但走得穩穩當當,背脊直。
隔壁房間果然空置,比蕭縱那間小了許多,陳設簡單,但還算干凈。
趙順很快找來一套半舊的布,又丟給一個簡陋的藥箱和一小瓶金瘡藥,以及飯菜和一壺水。
“快些收拾。頭兒那邊隨時可能要問話。”趙順說完,便抱著刀守在門外。
門被關上。
蘇喬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了一。
靠在門板上,緩了幾口氣,然後迅速行起來。
先檢查了藥箱里的東西,確定金瘡藥沒問題,才小心地清理自己大上那道頗深的傷口。沒有麻藥,清洗、上藥、撕下相對干凈的里布料包扎,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牙齒把下咬得毫無,但一聲未吭,作甚至稱得上利落。
額角的撞傷腫得厲害,簡單清理後便不再管。快速下上那件沾染了污、塵土和曖昧香氣的破爛子,換上那套布。服寬大不合,用撕下的舊布條在腰間束了幾道,好歹能活自如。
最後,走到一旁的水盆邊,清洗雙手,一切都整理完畢後,拿起飯菜,就著涼水,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吞咽。胃里有了東西,那冰冷的虛才被驅散許,溫也似乎回來了一點。
做完這一切,走到房間唯一的小窗前,推開一條隙。
外面天已經徹底黑,淅淅瀝瀝的雨聲,青樓里原本的竹喧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抑的寂靜和偶爾響起的、屬于男的嚴厲喝問聲。
燈籠的暈在庭院中晃,映出錦衛們沉默而迅捷的影。
真的,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卷了一場吉兇未卜的紛爭。
那個蕭縱的男人,像一頭蟄伏的猛,危險而莫測。
但至,暫時活下來了。
并且,抓住了一主。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小心。
正凝神間,房門被敲響,趙順的聲音傳來:“收拾好了嗎?頭兒讓你過去。”
蘇喬關上窗,轉,深吸一口氣,臉上所有屬于個人的脆弱和彷徨都被到最深。拉開門,對趙順點了點頭。
“好了。”
再次走進那間主屋時,尸和老鴇已經被移走,地上的痕跡也簡單清理過,但那若有似無的腐敗氣息還殘留著。
蕭縱依舊坐在原,手邊多了一盞熱茶,氤氳的熱氣稍稍和了他過于冷的廓,但也只是稍稍。
林升正在低聲回報:“……公說,大概四十天前,確實有個形健碩、著不俗的客人來過,包了後院一個相對僻靜的小軒,但沒姑娘作陪,只讓送了酒菜進去。後來什麼時候走的,沒人注意。因為那客人付足了銀錢,代了不喜打擾。”
“模樣可看清了?”蕭縱問。
“公說天暗,那人又戴著寬檐鬥笠,遮了半張臉,沒看清相貌,只記得似乎左邊眉上有道疤。不過,他記得那人喝酒時,用的是左手執壺。”
左撇子?或者習慣左手用力?蘇喬心中微,這與據尸心臟刀傷和頸椎碎裂方向推斷的兇手可能的發力習慣,有吻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