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馬車駛出宅院,碾過揚州城潤的青石板路。
車廂,蘇喬與蕭縱相對而坐。
趙順在外駕車,林升騎馬隨行。
晨間的揚州城已漸漸蘇醒,沿街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冒著熱氣,挑擔的小販吆喝著穿街過巷。
但馬車并未駛向繁華,而是漸漸拐城西的窄巷。
越往西走,街市越顯冷清,行人漸稀,連空氣里都仿佛多了幾分肅殺。
蘇喬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掠過的灰墻黑瓦。
巷子深偶見幾家紙扎鋪子,門前掛著慘白的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晃。
“怕了?”蕭縱忽然開口。
蘇喬放下簾子,轉回視線:“民只是有些好奇,義莊為何設在城西。”
“城西地價便宜,離城門也近。”蕭縱淡淡道,“再者,此靠近葬崗,運送尸首方便。”
他說得輕描淡寫,蘇喬卻聽出了言外之意——這里,是揚州城生死匯的邊界。
馬車在一高墻院落前停下。
門楣上無匾無字,只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閉合。
墻頭探出幾株枯槐,枝椏虬結,在灰白的天下如同鬼爪。
趙順上前叩門。
三長兩短,似是某種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出一張枯瘦的老臉。那人六十上下,眼窩深陷,面蠟黃,見了趙順也不說話,只默默將門拉開。
“老魏頭,義莊的看守。”趙順低聲解釋了一句,率先門。
院景象比外頭更顯森。
青石板隙里長滿苔蘚,正中一口古井,井沿石欄已被歲月磨得。兩側廂房門窗閉,唯有正堂大門敞開,里頭黑的,看不真切。
空氣里彌漫著一特殊的味道——混合了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老魏頭佝僂著子,朝蕭縱行了一禮,便轉引路。他走路幾乎無聲,像一道影子過地面。
正堂線昏暗,四壁無窗,只靠幾盞油燈照明。
正中停著三副棺木,兩側墻邊則擺著幾蓋著白布的尸。
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滲過來,饒是蘇喬有所準備,也不由得打了個寒。
蕭縱卻神如常,仿佛只是走進一間尋常廳堂。他走到其中一副棺木前,抬了抬下:“鹽幫幫主劉猛的尸,昨日已移至此。”
老魏頭默默上前,與趙順合力推開棺蓋。
那悉的腐臭味頓時彌漫開來,比昨日在青樓時更濃烈幾分——畢竟又多放了一夜。
蘇喬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棺尸已被簡單清理過,蛆蟲了些,但腐爛程度仍在加劇。
拿了一旁的布帕,又帶上一副薄皮手套——這是今早向陳管家要來的,雖不如現代醫用手套,但總比徒手強。
蕭縱看著戴上手套的作,眼神微。
“燈。”蘇喬頭也不抬地說。
老魏頭默默將一盞油燈移近。
昏黃的線照在尸上,那些腐敗的細節更加清晰。
蘇喬俯細察。
這一次看得更仔細,指尖輕輕按尸各的骨骼,從顱頂到趾骨,一寸寸索。
廳堂寂靜無聲,只有燈花偶爾開的噼啪輕響。
蕭縱站在三步外,目始終落在蘇喬上。
的神專注至極,眉頭微蹙,眼中只有眼前的尸。
那種專注有種奇異的力量,仿佛能將周遭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半晌,蘇喬直起,下手套。
“與昨日判斷基本一致。”聲音平靜,“死者年約二十八九,長五尺七寸,慣用重兵。致命傷為心口刀傷,刀刃寬一寸二分,自第四、五肋間隙刺,直穿心臟。兇手下刀時角度略向上傾斜,說明——”
頓了頓,抬眼看向蕭縱:“說明兇手比死者矮,或是當時于較低位置。”
蕭縱眼神一凝:“繼續。”
“脖頸骨骼碎裂,系外力震斷。但民發現一異常。”蘇喬指向尸頸椎,“斷口雖整齊,但第七頸椎左側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呈放狀。這不像純粹力震碎所致,倒像是……”
沉片刻:“倒像是死者中刀後尚未立即死亡,曾試圖掙扎轉頭,導致本就創的頸椎在力時產生額外損傷。”
趙順忍不住話:“你是說,他被刺中心臟後,還活著?”
“心臟中刀未必立斃。”蘇喬道,“若刀刃未完全攪碎心腔,人可能有數息至數十息的清醒時間。而從這道裂痕的走向看,死者當時應是向左側轉頭——”
忽然停住,目再次落回尸口。
“怎麼了?”蕭縱敏銳地察覺的異樣。
蘇喬重新戴上手套,俯湊近那道刀傷。腐爛的皮模糊了傷口邊緣,但還是看出了什麼。
“刀口邊緣……”喃喃道,“有燒灼痕跡。”
蕭縱大步上前:“什麼?”
蘇喬小心撥開腐。果然,在刀傷創緣,有一圈極細微的焦黑,若不細看,幾乎與腐敗組織融為一。
“這不是普通的刀傷。”蘇喬直起,眼中閃過銳,“刀刃在刺前,曾被高溫灼燒過。”
廳堂驟然寂靜。
蕭縱盯著那道傷口,眼神漸漸沉冷:“灼燒的刀刃……這是江湖上一種毒手法。刀燒紅後刺,既能瞬間灼閉管減出,又能加重傷。但會使刀變脆,若非深仇大恨,極人會用。”
“而且使用這種手法,需要提前準備。”趙順接道,“要麼隨攜帶火折,要麼現場生火。兇手是蓄謀已久。”
蘇喬若有所思:“若刀刃燒紅,刺時應有皮燒焦的氣味。但據老鴇所言,鹽幫主是在青樓失蹤的。那種地方人來人往,若房有燒焦氣味,早該引人注意。”
“除非——”蕭縱與對視一眼,“行兇地點不在青樓。”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林升疾步進來,面凝重:“頭兒,鹽幫的人來了。來了十幾個,帶頭的是鹽幫二當家,劉猛的親叔叔,劉鐵山。”
蕭縱神不變,只淡淡道:“來得倒快。”
他轉向蘇喬:“你留在此,繼續查驗。趙順,你陪著。”
“是。”
蕭縱整了整袍,轉朝外走去。
玄錦在昏暗的線下幾乎與影融為一,只有那雙眼睛,在踏出廳堂的瞬間,掠過一道寒。
蘇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那不安愈發強烈。
義莊院門外,此刻已站了十幾條漢子。
個個膀大腰圓,太高鼓,顯然是練家子。
為首一人年約四十,面如黑鐵,虬髯滿面,一雙虎目赤紅,正是鹽幫二當家劉鐵山。
見蕭縱出來,劉鐵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嘶啞:“蕭大人!草民劉鐵山,懇請大人為我侄兒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