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滿是淚痕和污泥的臉，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蕭縱。
那雙總是冷靜甚至冷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的悲痛與憤怒。
“蕭大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在寂靜的園子里回，“您是指揮使！這里所有的錦衛都聽您號令！我蘇喬，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子，今日在此，懇求您！”
指著地上那十二個沉默的陶罐，每一個里面，都可能錮著一個同樣年輕、同樣悲慘的靈魂。
“求您下令，將們……都挖出來！”
“們死得冤枉！們口中的泥土，就是在無聲地吶喊！們不想死！不想被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不想在自己最好的年紀，變滋養這些茶樹的料！不想哪怕只剩下一把枯骨，還要被反剪雙手，不得自由！”
的眼淚洶涌而下，緒徹底決堤，那是一個來自現代的法醫，面對超越時空的殘忍罪惡時，最直接、最無法抑制的悲憤與共。
不再掩飾，也不再權衡利弊，此刻，只是一個為這些無名逝者痛心疾首的人。
蕭縱靜靜地聽著，看著淚流滿面卻目灼灼的樣子。
他見過冷靜驗尸，見過機智周旋，見過小心翼翼……卻從未見過如此真實、如此脆弱、又如此有沖擊力的蘇喬。
那淚水里的悲憫和憤怒，不似作偽。
片刻的沉默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好。”
然後，他轉過，面對園中所有肅立的錦衛，提高了聲音，清晰地命令道：
“所有人聽令！破開所有陶罐，小心清理，將里面的尸骨……全部請出來。不得有誤！”
“是！” 整齊的應喏聲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鐵撞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了幾分暴，多了幾分沉重。錦衛們開始小心翼翼地破開剩余的陶罐，如同進行一場沉默而莊嚴的儀式。
蘇喬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淚水依舊未干。
知道，挖掘出真相，僅僅是第一步。
讓這些枉死的子沉冤得雪，讓如此喪心病狂的兇手伏法，路還很長。
而，似乎已經無法、也不愿再置事外了。
十二從陶罐中取出的骸骨，以及後來在茶圃深疊放發現的兩，共計十四白森森的骨架，被小心翼翼地用白麻布覆蓋，放置在簡易擔架上，一路沉默而肅穆地抬往揚州府衙。
當這一列沉默的死亡隊伍穿過府衙大門時，早已聞訊等候在此的知府陳達康，只覺得眼前發黑，雙發。
他看著那一又一被抬進來的擔架，臉上盡失，苦得能擰出膽來。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囂：完了！全完了！在自己的治下，竟然悄無聲息地埋著這麼多死人，而且還是如此詭異殘忍的死法！這烏紗帽，不，這項上人頭，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旁的師爺也是面無人，抖著手指，低聲數著：“一、二、三……十三、十四……大人，一共、一共十四個擔架啊！” 聲音里帶著哭腔。
“十四……十四位……” 陳達康喃喃重復，只覺得天旋地轉，恨不得當場暈死過去，也好過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他絞盡腦也想不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何時何地，竟能發生這等潑天大案！
就在他惶惶不可終日之際，一陣沉穩卻令人心悸的腳步聲傳來。
蕭縱一墨常服，面沉如水，帶著一從茶坊沾染的、尚未散盡的淡淡肅殺與腐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甚至沒有瞥一眼幾乎要癱在地的陳達康，徑直朝著尸被抬往後院臨時安置的方向走去。
陳達康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追上去，深深躬下，聲音抖得不樣子：“下、下陳達康，見、見過指揮使大人……”
蕭縱恍若未聞，腳步不停。
蘇喬和趙順隨其後。
陳達康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抹著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小跑著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凌遲。
府衙後院辟出了一間寬敞但冷的廂房，暫時用作停尸勘驗之所。
里面已經按照要求，擺上了長桌，點起了更多的燈燭，也備有一些前任仵作留下的簡陋工。
擔架被一一抬，整齊排列。
覆蓋的白布被揭開，十四形態各異的骸骨暴在昏黃的燭下，森然可怖，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劇。
蘇喬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翻涌的悲憤與寒意，走到那些工前，挑了還算趁手的幾樣，又示意人打來清水凈手。
需要冷靜，需要專業，需要為這些沉默的亡魂，說出們未能說出的真相。
蕭縱沒有進去，他負手站在廂房門外不遠的廊下，影被拉長，融漸濃的暮里，只有偶爾跳的燭，映亮他半張冷峻的側臉。他在等。
陳達康自然更不敢進去，只敢遠遠站著，掏出手帕不停地汗，可那汗水卻像永遠也不干，後背的袍早已，黏膩地在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聽著里面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骨骼聲，還有蘇喬低低的、聽不分明的話語，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日頭一點點西沉，最後一天被夜幕吞噬，府衙早已點亮了燈籠。
晚風帶著涼意穿過庭院，卻吹不散此地彌漫的死亡與抑的氣息。
終于，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喬走了出來。
的臉比進去時更加蒼白，眼底有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只是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的手上、襟上還沾著些許清理骸骨時不可避免的塵灰。
蕭縱幾乎在出來的瞬間，便上前一步，擋住了面前的線，沉聲問：“如何？”
蘇喬抬眸看他，緩了緩有些低落的緒，才清晰地說道：“蕭大人，從十二個陶罐中取出的十二骸骨，已經初步驗明。死者均為，年齡度在十五至二十一歲之間。死狀高度一致，都是在分娩後不久，被人以雙手反剪于後的方式捆綁，然後……活埋于陶罐之中。”
頓了頓，聲音里有一不易察覺的抖，但很快穩住：“據骸骨白骨化程度，結合本地土壤度、氣候等特征綜合推斷，們的死亡時間，大致集中在……兩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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