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大亮。
蘇喬早早起,打水洗漱,就著灶膛里未熄的余溫煮了顆蛋,就著茶水吃了,全當早飯。心里雖記掛著蕭縱那句“明天我來接你”,但面上并不顯太多,只將屋子里外又簡單歸置了一下。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果然看見巷口停著一輛青布馬車,旁邊站著的人卻不是蕭縱,而是正捂著打哈欠、眼下帶著明顯青黑的趙順。
“蘇姑娘,早啊。”趙順放下手,勉強打起神招呼,聲音里還帶著沒睡醒的困倦。
蘇喬反仔細閂好門,這才走向馬車,隨口問道:“趙大哥這是……沒休息好?哈欠連天的。”
“別提了,”趙順一臉苦相,一邊替打起車簾,“還不是這案子鬧的。昨兒晚上我們頭下令,要徹查近幾年來所有報過的失蹤人口,尤其是年輕子。陳大人那邊已經連夜調集人手翻卷宗了。我們頭擔心揚州城不夠,可能還有從別弄來的,所以又加派了人手,快馬加鞭往附近幾個州縣傳消息協查……我這不,凌晨才從外面趕回來,剛跟頭兒匯報完,水都沒喝一口,就被打發來接你了。”
他語氣里倒沒什麼抱怨,純粹是累的。
蘇喬了然地點點頭,心下明白,今日過去,多半是為了那十二的畫像。
這是最快鎖定們份、小調查范圍的方法。
沒再多問,利落地上了馬車。
車轱轆,在清晨相對寂靜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
不多時,便到了府衙。
蘇喬輕車路,徑直往後院臨時停放尸骸和辦公的那片廂房區域走去。
果然,其中一間較為寬敞的屋子外,林升正搬著一張黃花梨木的圈椅往里面走,見來了,立刻放下椅子,笑道:“蘇姑娘早。大人吩咐了,還得有勞姑娘,將那些……們的生前樣貌繪制出來。東西都備齊了,姑娘看看還缺什麼不?”
蘇喬走進屋,只見靠窗的位置已新設了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鎮紙、筆洗、料碟子也都擺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有一盞更明亮的燭臺備用。旁邊,那十四骸骨依舊用白布覆蓋著,安靜地躺在那里。
“不缺什麼了,這就好。”蘇喬挽了挽袖子,凈了手,走到書案後坐下。
先閉目凝神片刻,將雜念摒除,然後睜開眼,目沉靜地向那些白布覆蓋的廓。并非直接畫,而是需要先在腦中,據每一顱骨的形態特征、顴骨高低、眉弓走向、下頜角度等細節,在想象中進行填充,重構生前面容。
拿起一支兼毫筆,蘸飽了墨,在鋪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筆。
神專注,心無旁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遠去,只剩下筆下逐漸型的線條與腦海中那個漸漸清晰的年輕面容。
時間在筆尖沙沙的輕響中悄然流逝。
畫得很快,下筆準,幾乎無需修改。
一張張或清秀、或溫婉、或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逐漸躍然紙上。
們有著不同的眉眼口鼻,卻都凝固在生命最鮮妍的年紀,眼神純凈,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對未來懵懂又期盼的神采——這是蘇喬據骨骼形態推想出的、們可能擁有的神態。
臨近中午時分,十二張畫像已整齊地鋪在一邊晾干墨跡。
蘇喬了有些發酸的手腕,沒有停歇,開始繪制最後那兩特殊骸骨的畫像。
當蕭縱理完手頭事務,踏進這間屋子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蘇喬背對著門,微微低著頭,晨與燭織,在側勾勒出一道沉靜專注的剪影。正提筆勾勒最後一幅畫像的飾細節。
蕭縱的目先落在書案另一邊那厚厚一疊已完的畫像上。
他走過去,一張張拿起,仔細端詳。
畫中子栩栩如生,若非知道們早已化為白骨,幾乎要以為這是某個繡坊或書塾里姑娘們的群像。每一張臉都不同,卻都著讓人心頭發的青春氣息。
他的目平靜地掃過前十二張,直到翻到最後兩張——那是太監的復原像。
當看清那太監畫像的面容時,蕭縱的瞳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著紙張邊緣的指尖略微收。畫像上的男子面白無須,眼窩微陷,鼻梁直,角習慣地下抿,帶著宮中侍特有的、恭謹中著明的神態。
一旁的趙順正好也湊過來看,當他的目落到那太監畫像上時,忍不住“嘶”地倒一口涼氣,低呼出聲:“康公公?!”
他滿臉驚愕,隨即化為對蘇喬技藝的徹底嘆服。
這丫頭一直待在揚州,絕無可能進過宮,更不可能與這位在宮中頗有地位、且常年侍奉在陳貴妃邊的康公公有任何集!可居然僅憑一白骨,就將此人生前容貌還原得八九不離十!這份本事,實在駭人聽聞。
此時,蘇喬也放下了筆,最後那宮的畫像也已完。
畫中子年近三十,面容端肅,眼神沉穩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發髻梳得一不茍,正是典型資深宮的樣貌。
轉過,對上蕭縱深邃的目,臉上沒什麼多余表,只平靜道:“大人,好了。”
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該有的分寸。趙順那句口而出的“康公公”,聽得真切,但這意味著什麼,背後牽扯著何等宮闈辛、潑天權勢,一個字都不想知道,更不會多問。此刻,只想當好一個工,完被吩咐的任務,然後盡可能遠離這潭越來越深的渾水。
蕭縱的視線從畫像上移開,落到臉上,似乎將那點刻意表現的無知和避嫌看得分明。他也沒點破,只淡淡道:“嗯。這里暫時沒你的事了,回去吧。”
蘇喬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氣,這意思是不是意味著,可以暫時了?立刻應道:“好的,大人。民告退。” 說著便準備繞過書案離開。
“等下。”蕭縱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