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廳。
晨過雕花窗欞,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
滿桌的珍饈佳肴早已失了溫度,正如主位上那個男人周的氣息。
顧夜珩一玄常服,指節分明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玉杯杯沿,雙目闔,俊無儔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
他已經在這里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整個正廳,乃至整個王府,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下人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一不小心就點燃了這位靖王的怒火。
赤霄垂手立于一側,眼觀鼻,鼻觀心,心卻在瘋狂腹誹:王妃夜不歸宿,王爺您不去上朝,備了滿桌早膳從天亮等到現在,一口未,這又是何苦?
就在這凝滯如冰的氣氛中,一陣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沉寂。
雲夢姝扶著青禾的手,款步而來。
今日穿了一素雅的湖藍長,未施黛的臉龐因昨夜未眠而略顯蒼白,卻更添了幾分清冷破碎的。
目不斜視地走正廳,仿佛沒看見那滿桌的冷宴,也沒看見主位上那個氣低沉的男人。
直到行至廳中,才停下腳步,對著顧夜珩微微屈膝,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禮。
“王爺。”
聲音平淡,無波無瀾,像是在同一個陌生人打招呼。
顧夜珩倏然睜眼。
那雙曾令京中無數貴癡迷的眼眸,此刻深沉如淵,直直鎖在雲夢姝上。
沒有了往日的厭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的探究。
“你昨夜,去了何?”他的聲音比桌上的菜肴還要冷上三分。
雲夢姝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非嘲。
“王爺這是在查崗?”
輕笑一聲,話鋒一轉。
“我去哪兒,做了什麼,似乎與王爺并無干系。畢竟,我們昨日才談過和離,不是嗎?”
顧夜珩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攥著玉杯的手指下意識收,語氣沉了下去:“雲夢姝,注意你的份!為靖王妃,夜不歸宿,何統!”
這話若是放在從前,原主怕是早就哭著鬧著解釋,或是委曲求全了。
可現在的雲夢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
“王爺若是無事,便莫要在我上浪費心神。”
“畢竟,我嫌煩。”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正廳的空氣都仿佛被干了。
赤霄在一旁驚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天!王妃……竟然說嫌王爺煩?!
顧夜珩的瞳孔驟然收,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從前的雲夢姝,為了見他一面,可以哭鬧打滾,尋死覓活,將王府鬧得犬不寧。
何曾說過一個“煩”字?
雲夢姝卻不再看他一眼,說完便轉過,扶著青禾的手,徑直向外走去。
那背影決絕,沒有半分留。
剛邁出廳門,後腦的傷牽著神經,一陣尖銳的刺痛讓眼前發黑,腳步踉蹌了一下。
攥青禾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里。
青禾低呼一聲,連忙扶住:“王妃!”
“無妨。”
雲夢姝穩住形,聲音得極低,將所有的不適都強行咽了下去。
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堅定,消失在了回廊的盡頭。
廳,顧夜珩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手中的玉杯已被他出了細微的裂痕。
他盯著消失的方向,那句“我嫌煩”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反復回響。
那眼神,那語氣,那種發自骨子里的漠然……
裝不出來。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幾日,變化如此之大?
“殿下……”赤霄小心翼翼地開口。
顧夜珩猛地回神,目掃過那滿桌冰冷的菜肴,口一陣煩悶。
“撤了!”
他站起,負手而立,聲音里帶著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搖。
“去查!”
“查清楚王妃前幾日驚馬的全部細節,一個字都不許!”
“還有,昨日出府後,見過誰,說過什麼,在喻府……又究竟談了什麼!”
“是!”赤霄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
看來,這位大變的王妃,是真的,要讓這靖王府的天,變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赤霄便匆匆返回。
“回殿下,王妃前日確實是在城郊遇襲,馬驚後,撞向路邊樹干,車左側損毀嚴重,現已送去車馬行修理。”
“據隨行的下人說,王妃當時頭撞在車壁上,流不止,昏迷不醒……
“昨日從衙門出來,王妃徑直去了喻府,喻府的丫鬟說,王妃有問過喻小姐一句話——”
赤霄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顧夜珩的臉。
“王妃問:‘若有一日,猛虎臥于榻旁,是該繼續與虎謀皮,還是當斷則斷,另尋生路?’”
顧夜珩的猛地一僵。
猛虎臥于榻旁……
說的,竟是他?
在他竟已了那頭食人的猛虎?
王妃與喻小姐徹夜長談,今早才回府。”
“這幾日在玉蘭苑,王妃除了靜養,便是讓青禾姑娘出去采買些東西,并無其他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