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檀香幽浮。
建武帝握著朱筆的手在奏折上驟然一停,一滴濃墨污了整潔的紙面,暈開一個刺目的墨團。
他抬起眼,那雙閱盡朝堂風雲的眸子里,還殘留著批閱軍國大事的沉肅。
“和離?”
帝王的聲音不高,卻著一被打擾的不耐與早已悉的了然。
“顧夜珩與雲夢姝,那樁荒唐婚事,這才多久?”
福公公的子躬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
“回陛下,滿打滿算,一年零三個月。”
宗人府的文書剛呈上來,墨跡未干。
說是靖王妃雲氏主提出的和離,二人已簽字畫押,只等陛下最後一道朱批。
“提的?”
建武帝終于放下了筆,指節叩擊著冰冷的紫檀木案,發出的聲響沉悶而規律。
他眸深沉,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
“那個為了嫁他,鬧得滿城風雨,連臉面都不要的人,竟然舍得放手了?”
“陛下說的是。”
福公公連忙躬,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唏噓。
“可不是嘛!當年雲姑娘對靖王殿下的那份心思,早已是癡狂。”
“十三歲曲江宴上驚鴻一瞥,從此萬劫不復。這事兒,京中何人不知?”
建武帝冷哼一聲,沒接話,只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一下下撇著浮沫,顯然是在聽著。
福公公心領神會,著嗓子繼續說。
“為了能多瞧六殿下一眼,把靖王府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六殿下去演武場,便扮作小廝,在烈日下站到昏厥。”
“六殿下去書肆,便守在街角,目黏在殿下上,像長了鉤子。”
“數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福公公嘆了口氣,聲音里出幾分憐憫。
“有一年冬末,天降大雪,六殿下為躲,特意從後門策馬而出。誰知竟在王府後巷的寒風里,生生守了一夜。”
“人被發現時,都燒得說胡話了,險些沒救回來。”
“那份執拗,那份烈火烹油般的意,京中貴,找不出第二個。”
“可燒到最後,就只剩下偏執的灰燼了。”
茶盞與案相,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
建武帝的語氣淡漠如水:“為一個不的男人,作踐至此,蠢得可笑。”
“陛下圣明。”
福公公附和著,話里卻多了幾分蒼涼。
“為殿下的喜好,生生把自己磨了另一個人。殿下喜竹,便耗時三年,繡出《萬竹圖》;殿下茶,便燙爛了無數次手,只為泡一壺他順口的茶。”
“可殿下呢?繡圖束之高閣,茶水未沾一口。”
“即便如此,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福公公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
“可這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六殿下心里,從始至終,只有他的青梅竹馬,林婉姑娘。”
“眼瞧著林姑娘及笄在即,徹底瘋了。”
“跪在鎮國公面前,不吃不喝,以死相。”
福公公的聲音里帶著不忍。
“說,此生非靖王不嫁,若不能如愿,便一頭撞死在國公府的梁柱上,黃泉路上也不瞑目。”
建武帝眉心擰一個川字,沉聲怒斥:“鎮國公那老家伙!剛正一世,竟教出這麼個沒腦子的孽障!”
“陛下息怒。”福公公急忙勸,“鎮國公老來得,本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眼看兒形容枯槁,命懸一線,老國公心都碎了。”
“他跟著您南征北戰,一傷疤,半生榮,從未開口為自己求過什麼。”
“可那一次,他揣著那道能免死的軍功鐵券,在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日的雪,下得尤其大。
年邁的國公,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磕出了,聲音沙啞地一遍遍叩首。
不求富貴,不求權勢。
只求陛下全一個父親的私心,圓他兒一個荒唐的夢。
建武帝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余疲憊。
“朕欠他的。可夜珩那孩子,朕又何嘗不虧欠?”
“終究是苦了林家那丫頭。”
建武帝嗤笑,語氣里滿是譏誚。
“朕本以為,給了王妃的尊榮,便能安分守己。誰知,竟荒唐到給夜珩下藥!”
福公公適時補充:“婚後一年,六殿下待相敬如冰,便急了。趁著殿下醉酒,在醒酒湯里了手腳,妄圖生米煮飯。”
“不知廉恥!”
建武帝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
“朕當初為何不愿賜婚?便是看了這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臉!”
“可那老家伙的面,朕不能不給!”
他重重了口氣,怒意稍斂。
“朕能給的,不過一個王妃的名頭,全了鎮國公府的臉面。夫妻分這種事,朕的圣旨說了不算。”
福公公躬:“陛下仁厚。”
建武帝擺了擺手,神恢復了慣常的淡漠,仿佛剛才的怒意從未出現。
“既然是他們自己求來的孽緣,便由他們自行了斷。”
“宗人府那邊,按規矩辦,不必過問。”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掃向福公公。
“但是……”
“派人盯鎮國公府。”
“朕倒要看看,這個雲夢姝,究竟在耍什麼花樣。”
福公公心中一凜,立刻垂首。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