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靖王府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暈過雕花窗欞,在玉蘭苑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雲夢姝正斜倚在鋪著墊的貴妃榻上,指尖著一枚新得的東珠耳墜。
那珠子圓潤飽滿,在燭下泛著瑩潤的澤,手微涼。
青禾在一旁整理著新添置的,錦緞的聲輕細碎。
“王妃,您看這件霞姿月韻,用的是江南上等的雲錦,繡娘足足花了三個月才繡這百鳥朝圖,穿出去定是艷群芳。”
雲夢姝淡淡頷首,目掃過滿室琳瑯。
紫檀木的架上掛滿了綾羅綢緞,赤金、點翠、珍珠、瑪瑙制的首飾擺滿了描金妝奩。
這些都是前幾日添置的,每一件都致華,配得上靖王妃的份。
想起顧妍那日氣急敗壞的模樣,邊勾起一道冷弧。
鎮國公府的嫡,本就該有這般尊榮,豈容一個小姑子指手畫腳。
院外忽然傳來丫鬟急促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抑的稟報。
“王妃,主院的蘇嬤嬤讓奴婢來請您,說王爺回來了,請您即刻過去主院一趟。”
“顧夜珩回來了?”
雲夢姝著耳墜的手指微微收,珠子的涼意仿佛沁了心底。
算算日子,他確實也該返程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放下耳墜,理了理擺,聲音聽不出緒:“知道了,你先退下,我稍後便去。”
那丫鬟卻沒,臉上盡失,囁嚅著道:“王妃,王爺還說了,若是您不肯去,便要……便要沒收您近日添置的所有財。”
“沒收財?”雲夢姝挑眉,中一無名火竄起。
好一個顧夜珩,剛回府就給擺王爺的架子!
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你家王爺倒是會拿人,他什麼時候回府的?”
“回王妃,王爺半個時辰前剛到府,此刻正在主院。”丫鬟的頭垂得更低了。
財是小,可顧夜珩這般做法,分明是連問都懶得問,直接定了的罪。
聽信顧妍的讒言,要給一個下馬威。
也好,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如何興師問罪。
“你退下吧。”
雲夢姝揮了揮手,看著丫鬟倉皇離去的背影,眸徹底沉了下來。
青禾滿臉憂:“王妃,王爺怕是氣得不輕,您此去千萬別。”
“放心。”雲夢姝站起,理了理襟,拿起一旁的素披風披上,“我自有分寸。”
他若講道理,便好好與他說。
他若不分青紅皂白……
雲夢姝如今,也不是一年前那個任人拿的柿子了。
踏著夜,雲夢姝緩步走向主院。
廊下的宮燈搖曳,將的影子拉得孤寂而修長。
嫁靖王府一年多,顧夜珩對始終冷淡疏離,如今卻因為顧妍的一封信,特意召過去。
想來,是認定了揮霍無度、欺小姑子。
主院正廳,燈火通明。
人未至,一淡淡的龍涎香便混著酒的暖香撲面而來。
推門而,只見顧夜珩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已換下戎裝,一玄常服,墨發用玉冠束起,襯得他面容愈發清俊,眉眼深邃。
只是那眉宇間揮不去的風塵僕僕,和他眼底凝著的一層寒霜,讓整個正廳的氣氛都抑得令人窒息。
滿桌的珍饈佳肴,熱氣騰騰,顯然是為他接風洗塵。
他抬眸看來,視線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
“坐。”
一個字,沒有毫溫度。
雲夢姝依言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得筆直。
丫鬟戰戰兢兢地為斟上一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對面那張冷峻的臉。
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顧夜珩終于開了口,聲音比窗外的夜還要涼。
“說吧,怎麼回事。妍兒在信里說,你一日揮霍三萬兩,手傷,還拿鎮國公府?”
果然。
雲夢姝端起茶杯,指尖的溫度過杯壁傳來,卻暖不了心。
吹開浮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王爺只聽公主的一面之詞,便認定是我的錯?”
“不然呢?”顧夜珩的眉峰蹙起,眸驟沉,“妍兒自縱,卻從不撒謊。三萬兩,你一日便花,這不是揮霍是什麼?”
他子微微前傾,一無形的迫撲面而來。
“是本王的親妹妹,你為王妃,不護便罷了,為何還要手傷?”
“王爺這話,可就偏頗了。”
雲夢姝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抬眸,迎上他審視的目,眼底的譏諷再不掩飾。
“我嫁靖王府一年,王爺可曾見過我有半分揮霍?”
“府中庫房空虛,我柜里連件像樣的都沒有,頭上首飾更是寥寥無幾。”
“我好歹是鎮國公府的嫡,是圣上親封的靖王妃,出門連件拿得出手的配飾都沒有,丟的難道不是你靖王顧夜珩的臉面?”
“前幾日我添置首飾,不過是想補上為王妃該有的面。至于那三萬兩……”
話音未落,雲夢姝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啪”地一聲,甩在桌上。
“王爺不妨親眼看看!”
賬冊攤開,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
“其中三千兩,是西域尋來的療傷奇藥,專治您征戰沙場留下的舊傷,千金難覓!”
“三千兩,是固本培元的滋補珍品,為您調養常年奔波的虧空子!”
“三千兩,是給府中上下奴僕添置的冬與這個月的月錢!天冷了,總不能讓下人穿著單替王爺您賣命!”
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響,一句比一句冷,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顧夜珩的心口。
“余下兩萬一千兩,一部分是為王府添置陳設,府中件陳舊,外人只會說靖王府寒酸!另一部分,是補我這一年多,從未領過的王妃份例!”
“我為王妃,執掌中饋,這些開銷,樁樁件件,皆是合合理!”
雲夢姝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字字泣。
“王爺現在倒是告訴我,何為‘揮霍’?!”
顧夜珩的目死死釘在那本賬冊上,指尖挲著泛黃的紙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呼吸,了。
那一句句“為您”,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狠狠扇在他臉上。
火辣辣的疼。
廊下的風灌廳,吹得他玄錦袍的擺獵獵作響,也吹得他心頭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