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議事堂,檀香被濃重的沉郁氣息沖淡,雕花窗欞外的暮將梁柱映得愈發沉暗。
上首太師椅上坐著雲夢姝的父親,他一藏青常服,肩頭繡的虎紋僅爪牙一角,鬢邊白發在昏暗線下愈發刺眼。
手中攥著的宗人府報備文書早已被指節得發皺,墨跡暈開了一片。
他下首坐著二叔二嬸,旁邊還立著個錦年,正是雲夢姝的堂弟雲子瑜。
他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頻頻側目打量著雲夢姝,那眼神里的嫌棄,像針一樣扎在上。
雲夢姝立在堂下,著素,往日里總彎著的眉眼此刻沉沉垂著。
指尖無意識地攥著擺上盤金繡的殘竹,那是原主當年為了討好顧夜珩,磨了三年繡藝才練就的針法,如今看來,只覺得可笑。
沉默良久,父親結滾數下,終是將文書狠狠拍在案上,沉悶的聲響震得案邊的茶盞微微晃。
“孽障!你可知你做了什麼!”他蒼老的聲音里滿是抑的怒火,還混著難以言說的痛心,
“為了嫁給靖王,為父舍棄半生面,跪于宮中求得賜婚,你如今一句和離,便將這一切都付諸東流?你對得起為父,對得起鎮國公府嗎?”
雲夢姝聞言,只是微微垂眸,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清晰:“父親,兒對得起自己。”
“對得起自己?”國公爺猛地站起,手指著,氣得膛劇烈起伏,
“當年你以死相,哭著喊著非靖王不嫁,為父看著你撞破了額頭,看著你寒冬臘月守在靖王府外凍得奄奄一息,心疼得徹夜難眠!”
“我雲家世代忠良,從未有過這般不擇手段求親之事,可為了你,為父甘愿背負罵名,用半生軍功換你一場姻緣,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哽咽,往日里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此刻眼中滿是悲戚。
雲夢姝聽著他細數當年的種種,心口也像被重著,不過氣來。
那些執著到近乎瘋魔的過往,被父親一一提及,每一件都像是在心上劃刀子。
可不等開口,旁邊的雲子瑜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高聲道:“大伯說得極是!堂姐此舉,簡直是糊涂頂!”
他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眼神鄙夷地掃過雲夢姝,
“你當這和離是過家家?你是靖王妃,這份何等尊貴!多人求而不得,你倒好,說扔就扔!”
二嬸連忙拉了拉他的袖,低聲勸道:“子瑜,別說話,讓你大伯和你堂姐說。”
“娘,我沒說話!”雲子瑜甩開二嬸的手,梗著脖子,目直直地向雲夢姝,語氣尖刻,
“堂姐當初為了嫁靖王,那般不顧臉面,如今說和離就和離,倒是痛快了,可想過我們?可想過國公府其他姑娘的名聲?”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得意事,又像是在控訴雲夢姝的“罪狀”。
“這些年,我在外行事,多人看在靖王府的面子上敬我三分?商鋪進貨、漕運通路,哪一樣不是靠著靖王妃這層關系才能順風順水?”
“你一和離,沒了靖王府的名頭,那些人轉眼就會翻臉不認人,我苦心經營的人脈生意,難道要跟著打水漂?”
雲夢姝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歉意。
可從未想過要利用婚姻為家族謀利,更沒想過要耽誤他的前程。
“子瑜,你的前程,不該依附于旁人的婚姻。”
“依附?”雲子瑜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轉頭看向父親,添油加醋道,
“大伯,您聽聽!堂姐說得輕巧!當初為了追靖王,鬧得滿城風雨,您為了,連軍功鐵券都用上了,整個鎮國公府都為這樁婚事耗盡心力!”
“如今一句不想守了,就要解,可您知道京中現在怎麼傳嗎?說善妒、不知廉恥,丟的是整個國公府的臉!”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神里的急切像是怕雲夢姝真的斷了他的靠山,說著說著竟手扯住了父親的袖,晃了晃,帶著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焦灼。
“爹!您快跟大伯說句話啊!不能讓就這麼胡來!咱們國公府的臉面不能就這麼沒了!”
國公爺的臉愈發凝重,看向雲夢姝的目里添了幾分復雜,有痛心,有失,還有一不易察覺的猶豫。
雲夢姝知道,子瑜的話中了父親的顧慮,家族聲譽、家族利益,這些向來是一家之主需要考量的。
雲子瑜見爹爹地不幫他說話。
又趁熱打鐵道:“堂姐當初那般癡纏,如今突然要和離,誰知道是不是另有圖謀?”
“萬一傳出去,說您是為了攀附更高枝才棄了靖王,那咱們國公府豈不了朝堂的笑柄?大伯,您可千萬不能答應堂姐和離!”
雲夢姝的眼眶瞬間泛紅,卻死死咬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著父親蒼老的面容,著他鬢邊新增的白發,心中一陣酸,卻還是直了脊背,
聲音帶著一抖,卻異常清晰:“父親,子瑜所言,兒并非沒有想過。”
“可婚一年多,顧夜珩待我始終冷淡如冰,府中上下誰不看我的笑話?”
“他心中從來只有林婉,我的執著在他眼中不過是糾纏,我的付出在他看來全是負擔。”
“那日我在他酒中下了藥,原是想賭一把,賭他能對我有半分不同。”
深吸一口氣,仿佛又到了那日清晨的寒意,
“可他醒來後,看我的眼神滿是厭惡與鄙夷,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不是你拼盡全力就能焐熱的,有些執念,再深也終究是鏡花水月。”
“和離不是一時沖,是兒想了許久才做的決定。”再次看向雲子瑜,眼神坦,
“子瑜,你的依仗若是只能靠靖王妃的名頭,那終究是鏡花水月。我不想再守著一段沒有溫度的婚姻,不想再做那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瘋魔子。”
“父親,兒知道錯了,錯在當年不該那般偏執,錯在不該讓您為我背負罵名。可事到如今,兒只想解,只想找回曾經的自己。”
二叔見狀,終是開口勸道:“大哥,姝丫頭也是苦了。只是子瑜說的也并非沒有道理,這和離一事,確實關乎家族面……”
“二叔,面是自己掙的,不是靠旁人給的。”
雲夢姝打斷他的話,屈膝跪下,對著父親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疼得眼前發黑,卻也讓更加清醒。抬眸時,正撞進父親通紅的眼底,他結滾了滾,原本攥的拳頭緩緩松開,指尖微微發。
“父親,是兒不孝,讓您失了。和離文書已簽,流程已走,木已舟。”
“往後兒會尋一清靜之地修行,絕不會再給鎮國公府惹麻煩。只愿父親保重,莫要再為兒勞。”
父親看著額頭上的紅痕,又看了看一旁還想爭辯的雲子瑜,老淚縱橫。
他出手,想要扶起,卻又緩緩落下,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趁著俯的間隙,飛快地將一枚帶著溫的舊虎符碎片塞進掌心,聲音沙啞得不樣子。
“起來吧。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既做了決定,為父便不再攔你。往後的路,你好自為之。”
雲夢姝指尖一,那糙的碎片硌著掌心,像是父親無聲的囑托和認可,鼻息瞬間發酸。
“大伯!”雲子瑜急得跺腳,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二叔死死拉住。議事堂再次陷沉寂,暮漸濃,將眾人的影拉得很長。
雲夢姝緩緩起,攥掌心的虎符碎片,著父親蒼老的背影,又看了眼滿臉不甘的堂弟,心中百集。
那段糾纏了數年的癡念,終究在這場和離中煙消雲散,只留下滿心的疲憊與一茫然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