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孝文覺得自己娶了個天仙。
這話他不敢在爹面前說,但他敢在心里頭翻來覆去地想。
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見田小娥那張白凈好看的臉,他就覺得自己是白鹿原上最有福氣的男人。
他長這麼大,頭一回覺得自己被人看得起。
他爹白嘉軒看他的目永遠是“還不夠好”,學堂里的先生看他的目是“資質平平”,原上的長輩看他的目是“族長的兒子也就那樣”。
只有田小娥看他的目不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一汪春水,看他的時候帶著崇拜和依賴,好像在看他這座天底下最高的山。
這種覺太好了,好得讓他上癮。
婚第三天,田小娥就開始纏著他學讀書。把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自己坐在旁邊,托著腮幫子聽他講《論語》。他講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時候磕了一下,也不笑話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然後用糯的聲音說:“孝文懂得真多,我以前在娘家讀這一段,怎麼都讀不明白,孝文一講我就懂了。”
白孝文的自信心前所未有地膨脹起來。他在家里從來說不上話,父親說一他不敢說二,雖然疼他卻只當他是小孩子哄。只有在這個人面前,他才覺得自己像一個真正的一家之主。
他開始主給講更多的書,從《論語》講到《詩經》,有時候講錯了自己也不知道,田小娥也不糾正,只是認真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他越講越起勁,把自己肚子里那點墨水恨不得全倒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田小娥識字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輩子有了系統,真要論起讀書識字,不見得比他差多。那些所謂“聽不明白”的地方,不過是故意裝出來的罷了。
但裝得太好了。白孝文一點都沒起疑。
婚第五天,田小娥開始在灶房里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白家的伙食向來簡單,仙草做飯圖省事,都是大鍋燉大碗盛,有就算好菜。
田小娥來了之後,灶房里飄出來的香味讓左鄰右舍都長了脖子。
做的小炒片薄如紙、多,燉的湯清亮見底、鮮得讓人吞舌頭,烙的餅層層疊疊、外里,連白趙氏這種吃了一輩子白家飯的老太太都贊不絕口。
白孝文吃得滿流油,每天晚上都要添兩碗飯。
婚不到十天,他的臉就圓了一圈,裝文雅穿的長衫都了三分。
他越來越離不開田小娥了。
不是因為的飯菜和的溫,更是因為給他的那種覺——那種被需要、被崇拜、被當頂梁柱的覺。
他開始在面前說一些家里的事,說父親怎麼管教他,說弟弟孝武怎麼跟他較勁,說原上誰家跟誰家有矛盾。
田小娥從不,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遞上一杯熱茶,用那種清澈又崇拜的目看著他。
白孝文不知不覺就把白家的大事小全倒給了。
地里的收、祠堂的賬目、父親跟鹿子霖之間的明爭暗鬥、跟父親之間的分歧——他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地說,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婚半個月的時候,白孝文已經養了每天回家先找田小娥的習慣。
要是不在屋里,他就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轉來轉去,直到看見從灶房或者後院出來,才松了一口氣似的迎上去。
白趙氏看在眼里,樂得合不攏。老太太覺得這門親事簡直是老天爺賞的,孫媳婦又漂亮又賢惠又能干,把孝文哄得服服帖帖,這不是旺夫是什麼?
仙草看在眼里,心里頭更不踏實了。
倒不是覺得田小娥不好——這個兒媳婦實在是挑不出病,該做的事一樣不落,對長輩恭敬孝順,對丈夫溫,手里出的活計樣樣漂亮,連院子里那些婆子長工都對贊不絕口。
可就是因為太齊全了,仙草才覺得不對勁。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哪來這麼穩的心?
哪來這麼滴水不的做派?
有一次去灶房拿東西,在門口看見田小娥正在面。
田小娥的袖子卷到肘彎,出兩截白皙的手臂,雙手在面團上按的力道又準又穩。
臉上沒有什麼表,眼睛著窗外,目深遠而沉靜,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仙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側影有些陌生——那不是一張十九歲該有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太沉了,沉得像一口深井,井面上波瀾不驚,井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田小娥忽然轉過頭來,看見仙草站在門口,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溫婉的笑容:“娘,您要拿什麼?我幫您拿。”
笑容來得太快了,快到仙草覺得剛才那個沉靜到近乎冷漠的側影只是自己的錯覺。
“沒什麼,就看看。”仙草笑了笑,轉走了。
走出灶房的時候,手心里全是汗。
——
白鹿原的秋天來得又急又猛。
一場霜降過後,原上的樹葉一夜之間黃了大半,風從渭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又干又冷的土腥味。地里的苞谷收完了,麥子剛種下去,原上進了農閑時節,各家各戶的男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曬日頭、吹牛、擲骰子。
鹿子霖就是大槐樹下最活躍的那一個。
他是白鹿原上的鄉約,管著原上的公事,手里有些小權力。這個人能說會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原上人緣不差。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白白凈凈,留著一撮心修剪的山羊胡,穿的服永遠比別人干凈整齊,說話的時候喜歡捻著胡子瞇著眼睛笑,看著一副明世故的模樣。
田小娥第一次以白家兒媳婦的份在村口見到鹿子霖的時候,是在婚後的第十八天。
那天跟仙草一起去村口的井邊洗裳,端著木盆路過那棵大槐樹的時候,正好跟鹿子霖打了個照面。
鹿子霖正靠在槐樹上跟幾個閑漢說笑,一抬頭看見仙草後的田小娥,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那種亮法不是普通的見到新媳婦的好奇,而是一種更本能的、更不加掩飾的興趣,像是貓聞到了魚腥味。
“喲,這就是孝文的新媳婦吧?”他直起來,捻著胡子笑瞇瞇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田小娥一番,目在臉上和上停留的時間都比該有的禮貌多了一瞬,“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個天仙似的人。孝文這小子,艷福不淺哪。”
話說得不算出格,可他的語氣和他看人的方式,讓田小娥胃里翻了一下。這種目太悉了——上輩子鹿子霖就是用這種目打量的,像是在估量一件貨品的和用途,然後盤算著怎麼把這件貨品弄到手。
垂下眼簾,把所有的緒下去,臉上浮起一個禮貌而疏離的笑容,微微欠了欠:“鹿鄉約。”
三個字,不多不,既不失禮數,也不給任何多余的流空間。說完就端著木盆繞過鹿子霖,跟在仙草後朝井邊走去。
鹿子霖被不冷不熱的態度弄得一愣,站在原地捻著胡子,看著田小娥的背影消失在水井那邊。旁邊一個閑漢湊過來打趣道:“鹿鄉約,看啥呢?人家可是白家的兒媳婦!”
鹿子霖回過神來,打了個哈哈,說:“看看怎麼了?白家娶了個好媳婦,還怕人看?”
他上說得輕巧,心里卻了一下。
他在原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可像田小娥這樣模樣的確實見。那張臉、那段、那氣質,跟原上那些手大腳的婦人完全不一樣,倒像是城里大戶人家養出來的閨秀。
更讓他心的是田小娥剛才對他的態度——不熱,不討好,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冷淡。
這反倒讓他更來了興致。
回去的路上,鹿子霖一路無話,腦子里反復琢磨著怎麼能多接近這個新媳婦幾次。他倒也不是立刻就生了什麼歹心,只是他這個人對漂亮人從來就沒有抵抗力,見了好看的就想往前湊,這是骨頭里的病,改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惦記的那個人,也在惦記著他。
只不過惦記的方式不一樣。
當天晚上,田小娥把那只青銅小鼎取了出來。盤坐在月下,面前擺著一排藥材和那三顆暗紅的麻醉丹。已經用養元丹換了白趙氏和仙草的信任,用溫和崇拜馴服了白孝文,在白家基本站穩了腳跟。接下來該開始辦正事了。
鹿子霖是第一個。
打開系統商城,花掉了新手任務獎勵里最後剩下的20積分,兌換了一份催香的材料。這種香不是給男人用的那種骯臟玩意兒,而是用來吸引野的——燃燒之後會散發出一種對貓科和犬科特別有吸引力的氣味。原上野狗多,村外經常有群的野狗出沒,那些畜生急了什麼都敢咬。
把催香的材料投進煉丹爐,用了整整一夜煉出一小截手指細、灰褐的香柱,氣味腥臊刺鼻,不得不用好幾層油紙把它裹嚴實了才敢收進系統空間。
然後開始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