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孝文出門去鎮上照看藥鋪之後,田小娥把自己關在屋里,開始實施第一步——泡腳。
燒了一大鍋熱水,往里倒了活化瘀的草藥,又加了半瓶燒酒。
水溫調到一個剛好能忍的熱度,把雙腳泡進去,一帶著藥草清苦氣味的熱氣從腳底蔓延到小,再從小蔓延到腰背,整個人像是被一只溫熱的手從下往上托了起來。
泡了半個時辰,腳上的皮泡得發紅發,陳年的繭子也變得松了些。干腳,趁著腳部和筋腱還于溫熱松弛的狀態,開始用雙手按腳背和腳掌。
的手勁很巧——上輩子在破窯里給黑娃過肩,這輩子在煉丹爐前制過無數藥材,懂得怎麼用力,用多大的力,用多長的時間。
指尖沿著腳弓的弧度慢慢按,找到那些痙攣了十幾年的筋腱,一寸一寸地開。每一下按都伴隨著劇烈的酸痛,那覺像是在把一擰了太久的繩子往回擰,每一圈都嘎吱作響,骨頭里像是有無數顆細小的沙粒在。咬著忍著,咬破了,一腥味混著藥草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了半個時辰之後,取出從系統商城兌換的正骨用的夾板和彈繃帶。這是一套專門用來矯正足部畸形的工——兩片杉木夾板,打磨得圓潤,分別固定在腳掌的側和外側;五條寬窄不一的繃帶,用來將彎曲的腳趾逐一拉直固定。
在《醫道丹方》里反復研究過足部骨骼的正骨原理——裹腳造的畸形主要是跖骨和趾骨的彎曲,只要骨骼還沒有徹底鈣化定型,就有可能通過持續的外力牽拉逐步矯正。
十九歲,骨骼還有一定的可塑,現在開始還來得及。
把夾板上腳掌的時候,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腳心直沖腦門,像是有人拿一鐵生生要把一座拱橋掰直。
悶哼一聲,手上的作卻沒有停。先把側夾板固定在足弓位置,再把外側夾板固定在腳掌外側,然後用繃帶將五腳趾一一地往回拉——大拇趾往外側牽,小趾往外側拉,中間三腳趾逐一調整位置,最後用繃帶全部固定。
兩只腳做完之後,低頭看了看——夾板和繃帶把的腳裹得嚴嚴實實,跟從前裹腳的樣子倒有幾分相似,但力的方向完全相反。
從前裹腳是把腳往小里,現在放腳是把腳往回拉。
站起來扶著炕沿試著走了兩步。腳底傳來的覺讓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純粹的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拉扯和迫的不適,像是整只腳被塞進了一個不屬于它的模里。
但能覺到腳掌比之前平了一些,足弓位置的迫減輕了,雖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鵝卵石上,但那種尖銳的、骨頭的覺沒有了。
每天堅持泡腳、按、夾板固定的療程。早上白孝文出門之後泡第一次,傍晚白孝文回來之前再泡一次,每次泡完都重新調整夾板的松和角度。
用的是循序漸進的方式——頭三天只矯正足弓,夾板的弧度調得很小;第四天開始增加腳趾牽引的力度,用繃帶將彎曲最嚴重的大拇趾往外多拉了一分;第七天開始嘗試矯正腳後跟的翻,在腳後跟外側加了一塊小墊板。
第一個星期是最難熬的。腳部的筋腱和韌帶被持續牽拉,整只腳都在抗議——酸痛、脹痛、刺痛番上陣,有時候半夜疼得睡不著覺,就把腳到被子外面,讓涼氣鎮一鎮。
白孝文有兩回半夜醒來發現的腳在外面,迷迷糊糊地問冷不冷,說不冷,他就翻個繼續睡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上纏著的夾板和繃帶。
第二個星期,開始嘗試下地走路。夾板和繃帶依然戴著,但松調得比之前松了一些,讓腳部在保持矯正位置的同時有一定的活空間。
每天趁著家里沒人的時候在屋里來回走一炷香的時間,從炕頭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灶房,再從灶房走回來。一開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著墻或者炕沿,腳下又酸又麻又疼,像是踩在一堆碎核桃殼上。走到第三天,發現自己可以不用扶墻走完一整圈了。走到第五天,在院子里曬裳的時候,仙草從旁邊經過,忽然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小娥,你走路……”
田小娥轉過頭來,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娘,怎麼了?”
仙草的目在腳上停了一瞬,又移回的臉上。仙草張了張,想說“你走路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不一樣在哪里?
仔細看了看田小娥的背影——還是那個端端正正的背影,走路還是穩穩當當的,擺還是微微擺。
但以前田小娥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左右搖擺,那是小腳人走路特有的姿態,為了在窄小的腳掌上保持平衡。
現在那種搖擺的幅度明顯變小了,步伐也比從前大了一些、穩了一些。
這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一般人本不會注意。但仙草是個細心的人,注意了。看著田小娥端著盆走過後院,步子比從前踏實了不,心里那個約約的疑團又浮了上來。但終究什麼都沒說,轉回了灶房。
第三個星期,田小娥開始減夾板的使用時間。
不是全天候戴著了,而是改了夜間佩戴加白天活。每天睡前把夾板綁好,固定一夜,早上起來拆掉,泡腳按之後不戴夾板在屋里走一炷香的時間。
這樣做的好是讓腳部在獲得矯正的同時逐步恢復力量,避免因為長期依賴夾板而導致萎。
一開始不戴夾板走路的時候,腳底還是疼,但那種疼已經變了——從骨頭的疼變了筋的疼,從“撐不住”的疼變了“正在恢復”的疼。能覺到腳掌在變平,能覺到大拇趾在慢慢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能覺到腳後跟著地的時候接面比以前寬了。
一個月之後,已經可以穿著稍微寬松一些的鞋子在白家院子里自如走了。夾板不需要全天戴了,只在夜里綁著維持矯正效果。腳趾的彎曲程度比以前減輕了三分之一,雖然離“正常”還差得遠,但已經不再像兩座拱橋了。
腳底的繭子也變薄了,因為腳掌力面積變大,不再集中在腳後跟那一個點上。真正讓意識到自己功了的是那天——白家院子里那只老黃狗忽然從廊下竄出來追一只野貓,差點撞到上,本能地往旁邊閃了一步。
那一步大而穩,腳掌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形紋不。站穩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深深的腳印——那是一個完整的、接近正常的腳印,不是從前那個只有蛋大小的、畸形的、只有腳尖和腳跟著地的殘缺印記。
抬起頭,院子里的正打在臉上。春日的風從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迎著風瞇起眼睛,角浮起一極其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短到只有自己知道。
白孝文始終沒有發現。他雖然每天晚上跟睡在一張炕上,但他對人的腳從來沒有真正的興趣——他喜歡的臉蛋、的段、用崇拜的目看他的樣子。
至于的腳長什麼樣,他沒有留意過,大概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留意。仙草倒是發現了些端倪,有一回在灶房門口看見田小娥搬一袋米,邁出去的步子大而穩,腳掌落地扎實,不像是個裹了小腳的人。
但仙草什麼都沒說——自從開始喝田小娥調的藥湯之後,一天比一天好,往年春之後必犯的頭暈今年一次都沒發作過,對田小娥的覺已經從一開始的懷疑不安變了復雜難言的依賴。
有些事寧可不問。而白趙氏每天心的是孫媳婦的肚子什麼時候有靜,沒有余裕去注意人的腳。
轉眼到了春末夏初,白鹿原上又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
黑娃走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還在鄰村給人家打短工,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鹿三一個人找遍了十里八鄉,連個人影都沒找到,只在他枕頭底下翻出了半塊干糧和一張字跡歪歪扭扭的紙條。鹿三不識字,拿到白家來讓白嘉軒幫著看,白嘉軒展開紙條掃了一眼,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近乎狂,像是用盡了全力氣才寫出來似的。白嘉軒念完之後臉變了又變,把紙條丟還給了鹿三,什麼都沒說就走了。鹿三拿著紙條呆立在白家院子里,一個人佝僂著腰站了很久,最後把紙條揣進懷里,轉走了。背影比上回被白孝文趕出白家時又老了十歲。
後來有從外頭回來的人說,黑娃往南邊去了,說要去找什麼人,又說要找什麼東西。至于找誰、找什麼,沒人說得清楚。只有田小娥知道——給黑娃的那點記憶碎片里,不止有的死狀,還有那一年旱災來臨前的氣候征兆。黑娃雖然不知道那些畫面是從哪里來的,但他信了。那個人的眼睛太真了,真到他在夢里都不敢直視。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走了那張紙條和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去哪里,連田小娥也不知道。但知道一點——以黑娃的脾,他既然走了,就不會輕易再回來。白鹿原上了一把好勞力,也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
田小娥不指他回來。給他的那點碎片,不是要讓他來報答,也不是要讓他來重新——上輩子的黑娃過,但那太短了,短得經不起一季麥子的生長。要的只是他走,走之前帶著悔恨,這樣就夠了。各人有各人的路,的路不在黑娃上,也不在任何男人上。的路在腳下——在這雙被親手重新拉直矯正、正在一天天恢復正常的腳下。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布鞋里的腳掌平穩地踩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腳趾舒展,足弓平緩,不再疼,不再搖,不再是被裹腳布勒出的那個畸形模樣。
這是一雙能走路的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