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白嘉軒的屋門終于開了。他換了一干凈的裳,臉比前一日更加沉,但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和克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祠堂,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把白孝文從炕上拖了起來——白孝文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被他爹從炕上拖到地上,又從地上拖到祠堂里,路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印子。白嘉軒當眾宣布,白孝文不再是白家的長子,從今往後不準再踏進祠堂一步,不準再參與任何族中事務,他死後族譜上也沒有白孝文的名字。
這是比二十刺鞭更重的懲罰。刺鞭打的是子,除名除的是。白孝文跪在祠堂門口,背上的傷口崩裂開來,從繃帶里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裳。他哭不出來,也沒有力氣再磕頭,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像一個被空了所有容的皮囊。
田小娥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白孝文跪在祠堂門口的背影。想起了上輩子白孝文被趕出家門時的景——那年他也這樣跪過,跪完之後無可去,只能搬到的破窯里跟一起住。那時候可憐他,現在呢?發現自己心里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憐憫,沒有愧疚,沒有痛快,甚至連恨都沒有。就是一片干凈的空,像是被掃干凈了的場院,等著放下一批東西。
白孝文被趕出祠堂的那天夜里,鹿三破天荒地找上了白家的門。這個老人在被趕出白家之後,一個人在鄰村打短工過活,東家給口飯吃就吃一口,不給就著,瘦得只剩一把老骨頭。他站在白家大門口,佝僂著背,上的褂子補丁摞補丁,一高一低地卷著,出兩截干瘦黝黑的腳脖子。看門的下人不讓他進,他就站在門口等著,站了一個多時辰。
白嘉軒出來見他的時候,鹿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不是跪白嘉軒,是跪白家的門檻。他說那間破窯他已經收拾干凈了,他當年就是在那里害了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老淚縱橫,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眼淚和塵土混的泥。他說他那晚拿著梭鏢走進破窯的時候,看見的不是田家姑娘,看見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鬼。他現在知道了,可來不及了。
白嘉軒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跪在門檻上的鹿三,眼神復雜得像是一潭攪渾了的水。他以為鹿三說的是糊涂話——田小娥活得好好的就在屋里,他拿梭鏢捅的是誰?他沒追問,也沒讓鹿三起來,只是說了一句“你走吧”,轉關上了大門。
鹿三跪在門外,跪到天亮。太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膝蓋上沾著兩團泥,沿著白鹿原的土路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沒有人關心。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瘟疫還在蔓延,死的人越來越多,沒有多余的力去管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
田小娥知道鹿三為什麼來。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隔著窗戶紙的破看著鹿三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槐樹後面,心里那團解不開的麻又了一下。鹿三說的應該是上輩子的事,應該是黑娃臨走前跟他說了什麼。可這輩子還沒死,鹿三也還沒殺,這種越兩輩子的負罪,讓田小娥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和疲憊。
放下窗紙,轉走回炕邊。炕上擺著今天剛從系統商城里取出來的東西,一只細頸白瓷瓶,瓶上著一張手寫的標簽——防疫湯劑·濃。這是花了所有剩余積分換來的,足足夠整個白鹿原的人用。不在乎原上其他人,但仙草和白趙氏得保。上輩子仙草死在瘟疫里,白趙氏也差點沒過去,這輩子要把這兩個人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至于白嘉軒——讓他活著。活著看怎麼一步一步把白家掏空,活著看白家的規矩在手里爛灰,活著看他的人和親娘站在那邊而不是他那邊。
天亮之後,端著一鍋熬好的湯藥走出白家大院,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支起一口鍋,免費給村民施藥。所有人都愣住了——白家剛出了假藥害死人的事,白家的兒媳婦還敢出來施藥?可那些家里有病人等不起的人顧不上那麼多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端了碗。第一個人喝了,當天晚上燒退了。第二個人喝了,第二天能下地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白鹿原,連外村的人都趕著牛車驢車往白家村口趕。
田小娥站在大槐樹下,一鍋接一鍋地熬藥,熱得滿臉通紅,汗水把鬢角的頭發糊在臉頰上。的作麻利流暢,抓藥、配比、下鍋、攪拌、舀藥,一氣呵,比鎮上藥鋪的伙計還利索。沒有人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手藝,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顧得上追問——活命比好奇心重要。
白趙氏站在遠看著,老太太的眼眶紅了。邁著小碎步走上前去,當著滿村人的面,親手給田小娥了一把汗。這個作比任何話都管用,等于是白家最德高重的老太太當眾認了——這個孫媳婦,白家認。
仙草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端著田小娥給留的一碗湯藥,藥湯已經涼了,攥著碗邊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愧。回想起這半年來自己對田小娥所有的猜忌和不安,覺得自己虧心了。不管這個兒媳婦上有多說不清的東西,至救了自己的命,至今天站在這里救了幾十條人命。仙草端起碗把涼藥一飲而盡,苦的藥湯順著嚨灌下去,的眼淚也跟著滾了下來。
白嘉軒站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遠遠地眺著村口那棵大槐樹。槐樹下黑的全是人,他看不見田小娥,只能看見那口熬藥的大鍋冒出的白蒸汽,被六月的熱風一吹,飄散在原上焦黃的麥田上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是激,是屈辱,還是兩者都有。一個他不喜歡的兒媳婦,嫁進白家不到一年,把他的兒子毀了,把祠堂的名聲污了,把鹿三父子趕出了白家,現在又站出去當眾施藥,了所有人口稱贊的活菩薩。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臉面上,可的每一步又都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他想挑的錯,卻無下手;想認的好,又咽不下那口氣。
他背著手轉走進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香爐里的香灰已經冷了,新打的那張供桌依然散發著一若有若無的腥臊味。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紀上的老,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怎麼也甩不掉的疲憊。這座原上的人他族長了一輩子,他管了別人一輩子,到頭來發現自己家里的事管得最糟。
他閉上眼睛,對著祖宗牌位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祠堂外面,田小娥站在熱氣蒸騰的鐵鍋後面,手里的長勺攪著翻滾的藥湯。臉上的汗水順著下滴進鍋里,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抬起頭,目越過黑的人群,越過白家祠堂的青磚灰瓦,越過白鹿原上焦黃的麥田,向遠連綿起伏的秦嶺余脈。
在目所及的方向,山那邊是更廣闊的天地。戰爭的消息已經斷斷續續地傳到原上來,說是北邊的仗越打越大了,南邊也在打,到都在征兵征糧。白鹿原上的人還在為一場瘟疫焦頭爛額,不知道更大的災難正從地平線那頭一步一步地近。
但田小娥知道。早就開始在做出逃的準備。白孝文雖然廢了,但還有最後一點用——他是族長的兒子,在原上有最後一點薄面。再加上今天攢下的這點施藥的好名聲,足夠他們在戰火燒到白鹿原之前。仙草的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能走遠路。白趙氏雖然年紀大了,但神矍鑠,手里還有三顆養元丹,一顆給白趙氏,兩顆給仙草路上備著。至于白嘉軒,不帶他。要讓他一個人留在這座原上,守著祠堂,守著族規,守著他那張被剝得的臉面,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