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娥沒有接話。
盯著墻壁上青銅鼎投出的很淡的幽藍斑,
“我欠你的。”
前世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死了以後我又回來過,我努力過給你報仇的。
黑娃的聲音終于又接上了,這一回平穩了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娥姐“我知道這輩子還不清欠你的。”
這輩子,只要你有需要我的,我都會幫你。
“好,”田小娥說,“南山那邊,有沒有地方能住人?
要蔽的,能容下五六個人,離大路遠,有水有柴。”
“有。”
黑娃毫不猶豫,“南山深有一廢棄的道觀,前世我在這兒借住了兩個月,觀後的山能容十幾口人,泉水從山頂流下來,四季不斷。原上沒人知道這個地方。”
“畫張圖,存在子鈴里。”
田小娥說完,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手里有武嗎。”
黑娃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點開心的意思,反而著一說不出的狠厲:“有。有了前世記憶後,這幾個月我在山里獵了不野豬和存了一些防工。”
“不夠。”
田小娥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對著鈴鐺說,“你拿著子鈴,等我消息。這段時間不要下山,不要跟任何人接。會有人去找你。”
黑娃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是誰。他只是沉沉地應了一個字:“好。”然後鈴鐺里的滅了,聲息全無,又變回了一枚冰涼的銅鈴。
田小娥把母鈴收進系統空間,手指在另一件東西上停了一下——那枚紅的玉符,里面裝著上輩子最後的記憶。
本來是打算留給白孝文的,現在改主意了。
白孝文不需要這些東西,他已經被馴得足夠聽話。這枚玉符真正的用途不在白家,而在原上——需要一個把真相裝進更多人腦子里的契機。
把玉符在掌心里,著它微微發燙的溫度。
里頭的記憶正在翻涌,像是裝在瓶子里的一汪水,晃一晃就泛起腥味。
破窯、大雨、梭鏢、鹿三的臉、窯頂上的裂。
上輩子沒有人知道是怎麼死的,沒有人知道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揣著孩子,沒有人知道那座六棱磚塔鎮的不是邪祟而是一個冤魂。
這輩子要把這些記憶灌進白鹿原上每一個人的腦子里,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拜了一輩子的那座塔,底下著什麼。
而那個時機,很快就要到了。
白嘉軒的撐不過這個冬天——不是因為那枚丹藥,那枚丹藥只是加速,他真正的病因是積勞疾加上急火攻心,幾十年攢下來的因果債一起找上了門。
等他倒下的時候,白鹿原上的規矩也就跟著倒了。
熄了燈,在黑暗中盤膝而坐。青銅鼎在膝頭上緩緩旋轉,鼎上的雲紋一圈一圈地明滅,像是呼吸。
系統屏在面前無聲展開,幽藍的把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任務進度條上那行紅的數字安靜地亮著——93%。還差一步。
白嘉軒是在祠堂里倒下去的。
那天是冬至。
按規矩,族長要領著全族男丁在祠堂里守夜祭祖,從戌時一直守到子時,焚香添油,長明燈一夜不能滅。
白嘉軒從秋之後就沒好過,手抖得連筷子都握不穩,走路要人扶,說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可他執意要去。
仙草攔了三回,被他三回都擋了回來。他說這是冬至大祭,族長不到場不統,列祖列宗在上面看著,他不能讓人說白家的族長連守夜都守不住。
他站了一炷香多一點就不行了。先是拐杖從手里下去,咣當一聲砸在青磚地上,然後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像一棵被鋸斷了的樹,直地倒在供桌旁邊。
額角磕在香爐上,順著眉淌下來,滴在青磚里,和香灰攪一團黑紅的泥。
滿祠堂的人全慌了,白孝武扔了手里的香就撲過去,喊達喊得破了音。仙草從側廂沖出來,看見白嘉軒滿臉是地躺在地上,兩條當時就了,撲通一聲跪在門檻上站不起來。
田小娥是被人從偏房里來的。
走進祠堂的時候,白嘉軒已經被抬到了側廂的竹榻上,額頭的傷口用白布草草地裹了,還在往外滲,白布上洇出掌大一團紅。
他醒著,眼睛睜著,眼球渾濁發黃,眼白上布滿了。
他的在,像是在說什麼話,但湊近了只能聽見嚨里含混的氣音,一個字也辨不清。
偏癱。
風痰絡,氣逆,半不遂。田小娥站在竹榻邊,低頭看著他,心里平靜地下了診斷。
大夫從鎮上趕來之後說的跟想的一模一樣,只是用詞不同——大夫說這是“中風”,要靜養,不能再氣,能不能站起來要看造化。
白趙氏拄著拐杖站在一邊,老淚縱橫,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白家的天塌了。”
白家的天確實塌了。
族長偏癱失語,祠堂群龍無首,族務堆積如山。
白孝武跪在他爹的竹榻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
他走出祠堂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幾十個等消息的族人,七八舌地問族長怎麼樣了、地租的賬什麼時候算、外頭逃荒的人又來了一批收不收。
白孝武張了張,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他下意識地回頭往人群里找,目掃了一圈沒找到,心里咯噔一下,拔就往偏房跑。
田小娥正在灶房里煎藥。
砂鍋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把的臉熏得紅。白孝武沖進來的時候帶倒了一只木凳,凳子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顧不上扶,站在灶臺前面著氣,像個被嚇丟了魂的孩子。
“嫂子。”
他喊了一聲,還在抖。
田小娥沒有抬頭,手里的扇不不慢地扇著爐火。火苗在爐膛里跳躍,把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
“嫂子,”白孝武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里帶了一哀求,“咱達倒下了,祠堂的事我一個人真拿不住。
他知道問白孝文等于白問,所以直接問這個主事的長嫂拿主意。
族里那幾個老人意見不合,三老太爺說地租要減,二爺說不能減,外頭逃荒的又來了一百多口堵在村口,糧倉里的存糧撐不過這個冬天。
嫂子,你得幫咱家出面。
田小娥把扇擱下,轉過來看著他。白孝武瘦了,才幾個月,臉上的棱角就磨出來了,下上冒出一層青的胡茬。他站在灶房的昏暗線里,兩只手攥著角,指節發白。
“你確定要我出面?”
田小娥的聲音很淡,像白水一樣沒有味道,“我是外姓媳婦,祠堂里沒有我的位置。我出面,族里那些老人會怎麼說?”
“管他們說什麼!”
白孝武口而出,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了嗓子,但語氣里的決心一點沒減,“嫂子,我實話跟你說了吧。
咱達沒倒的時候,我就已經撐不住了。那些地界糾紛、逃荒難民、鎮上的債主,哪一樣不是我拿不準了來找你討主意?
祠堂里那些人服的不是我,是你。他們認白,不認我這個頭小子。
你不出面,白家這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田小娥。
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幾個月前的慌張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坦率。他說:“嫂子,你當家吧。明面上還是我站臺,但大事小都聽你的。我給你打下手。”
灶房里的水燒開了,蒸汽從鍋蓋邊緣噴出來,發出尖銳的嘶嘶聲。田小娥手把鍋蓋掀開一條,讓蒸汽跑掉一些,然後拿起抹布墊著手,把砂鍋從火上端了下來。藥湯在鍋里晃,深褐的面上浮著一層細的泡沫。
“好。”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答應今晚吃什麼菜,你既然信我,我就替你拿這個主意。
第一件事——把族里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集中到祠堂兩邊的廂房里,每天供應兩頓熱粥。
存糧不夠就從祠堂名下的公田里調,公田不夠就去找有余糧的大戶借,借條上蓋祠堂的印。
第二件事——逃荒的人不能白養,男的編三隊,一隊去修祠堂後面的排水渠,一隊去加固村口的圍墻,一隊編夜巡。
的進灶房幫工,按工分糧。第三件事——派人去鎮上放話,白家祠堂今年冬天開放施粥,所有醫材優先收購,現銀結算。
白孝武聽完這三條,愣了一瞬,然後臉上浮起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敬畏的表。這三條安排把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老人小孩先保住,逃荒的變勞力,鎮上的商戶被白家的現銀吸引過來,糧食和藥材的渠道就通了。
換了他自己,三天三夜也想不出這麼周全的轍。
“我這就去辦。”
他轉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田小娥。
田小娥已經重新蹲下去扇爐子了,扇一下一下地搖著,節奏不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