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白家大院後門口停了一輛驢車。
趕車的是黑娃在山下發展的一個兄弟，二十出頭，臉黑牙白，不說話，只說了一句“鹿哥讓我來接”。
田小娥把白趙氏扶上車，又在老太太上蓋了一條厚毯子。
仙草提著一個包袱跟在後面，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白家大院——青磚灰瓦，槐樹禿禿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祠堂里的長明燈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殘煙。
抹了一把眼睛，轉上了車。
白孝文最後一個出來。
他背著那只布褡褳，站在後門口，回頭了一眼他住了快二十年的院子。
然後他收回目，走到驢車旁邊，手把田小娥扶上了車。
扶的時候他格外小心，一只手托著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虛虛地護著的腰，像是在搬一件一就碎的東西。
田小娥坐穩之後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帶著一傻氣，但更多的是認真。他跳上車，坐在最外面，把所有人都擋在後。驢蹄聲踢踏踢踏地響起來，驢車沿著白鹿原上那條灰撲撲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往西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原野盡頭一個模糊的黑點，被黃土和晨霧吞沒了。
驢車走了整整四天。
白趙氏這把老骨頭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朗，一路上一聲沒吭，顛得最厲害的那段山路也只是攥著車板，牙關咬得咯吱響。仙草反而暈車吐了兩回，吐完之後接過田小娥遞來的藥丸吞下去，灌了幾口水，又坐直了。白孝文一直坐在車尾，背朝著拉車的驢，面朝著來路，眼睛一直盯著路上揚起的塵土，像是在防著什麼人追上來。
第四天傍晚，驢車拐進了一條沒有名字的山。兩邊是匝匝的青岡林，樹干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只剩下隙里下來的幾道金柱。車轱轆碾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空氣里彌漫著腐葉和山泉水的清冷氣味。
順著山往里走了約莫兩里地，面前豁然開朗——一座傾頹了大半的道觀蹲在半山腰上，青瓦碎了大半，出底下焦黑的木梁，院墻塌了三面，只剩正殿那一面墻還勉強立著。正殿門口站著一個黑瘦黑瘦的影，腰間別著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手里拄著一削尖的木。他看見驢車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然後大步跑過來，跑到車前又猛地剎住了腳。
黑娃站在車下，仰頭看著車上的田小娥。他瘦了很多，顴骨和下頜骨的棱角都凸了出來，皮被山里的日頭曬得又黑又糙，干裂起皮，脖子上有一道剛結了痂的傷疤從耳一直延到鎖骨。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高興，不是激，而是一個人終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東西之後，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的亮。
“娥姐。”
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低沉，跟從子母傳音鈴里傳出來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田小娥從車上下來，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在他脖子上的傷疤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沒有問傷口是怎麼來的，也沒有敘舊，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觀後能住幾個人？”
“十來個不問題。山是通的，里面分了三間，我收拾了兩個月。”
黑娃說著，目從田小娥上移到車上的白趙氏和仙草上，又移到坐在車尾的白孝文上。
他看見白孝文的時候，瞳孔了一下。上輩子這個男人是他最瞧不起的人——族長的兒子、讀書人、窩囊廢，最後還把他娥姐一個人扔在破窯里等死。
黑娃解鎖全部記憶碎片之後，每次想起白孝文這三個字都恨得牙發。但白孝文已經主從車上跳了下來，走到黑娃面前，對他點了點頭，態度不卑不，喊了一聲“黑娃哥”。
黑娃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田小娥。
田小娥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意思是“他現在是自己人”。
黑娃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氣咽了下去，悶悶地“嗯”了一聲，轉領著眾人往道觀後面走。
山果然像黑娃說的那樣——口不大，只容一人彎腰通過，但進了之後豁然開朗，里面被他鑿了三間相連的石室，最大的那間當堂屋，另外兩間各鋪了干草和皮當床鋪。
頂有一道天然的裂，線從裂里下來，把里照得亮堂堂的。壁上有泉水滲出，順著石壁流到角落里的一口石缸里，缸里水清見底。
黑娃甚至還壘了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豁了邊的鐵鍋。
田小娥把里的陳設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地給黑娃加了十分——這個人天生是當兵的料，把他扔在荒山野嶺兩個月，他能給你整出一個能打仗的窩來。
當天晚上，白趙氏和仙草在東邊那間石室里歇下了。
老太太折騰了四天，一句話沒說就睡著了，鼾聲清亮。
仙草躺在旁邊，用自己帶來的被子把婆婆的腳裹得嚴嚴實實，然後也沉沉睡了過去，這四天幾乎沒有合過眼。黑娃在山外面守夜，腰間別著柴刀，坐在道觀坍塌了半邊的石階上，一不地著來路。白孝文本想跟他一起守，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來。
正殿後面有一間偏殿，屋頂還在，門窗也勉強完好。田小娥從系統空間里取出兩床干凈的被褥鋪在石炕上，又點了一支從原上帶來的安神香，青煙裊裊地升起來，把殿里那陳年的霉味沖淡了些。白孝文蹲在石炕邊上，把被角掖了又掖，直到確認沒有一風能鉆進去才停了手。
“娥姐，”
他坐在石炕邊上，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像個剛學堂的蒙，“以後咱們就在這兒過日子了？”
“嗯。”田小娥靠在被子上閉著眼睛，聲音有些懶，“住一陣子。等仗打完了再搬到更南邊去。”
“這兒好。”白孝文把石室看了一圈，說得很認真，“山好，水好，安靜。我明天就跟黑娃兄弟學打獵去。”
田小娥睜開一只眼看了他一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想起上輩子白孝文剛到破窯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被趕出家門的爺，對什麼都新鮮，興沖沖地說要學砍柴，結果砍了半天就把手磨出了一串水泡，從那以後再不提砍柴的事了。
但這輩子跟上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的白孝文瘦是瘦，但骨頭里的那口氣沒散干凈，今天在山外面被黑娃瞪了一眼還能站得住，就已經比上輩子強了不知道多。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閉上眼睛之前在腦海里打開了系統屏。
【主線任務“逃離白鹿原”進度更新：100%。任務獎勵：200積分，隨機傳送符×2。
——支線任務“黑娃的悔恨”進度更新：85%。
黑娃已與宿主會合，他對宿主的愧疚值仍在持續增長。
請宿主在適當時候完最後一次對話，以發任務獎勵。
——新支線已解鎖：“南山扎”。任務目標：在南山建立穩固據地，收容逃難流民，組建自衛武裝，糧食自給率達到60%以上。
任務時限：六個月。任務獎勵：1000積分，永久據點防陣法×1。】
1000積分。田小娥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息。
在白鹿原上累死累活一整年，到手的所有積分加起來也沒有1000。這個獎勵足夠把的煉丹從門升到通，足夠把《破陣訣》殘卷補全，足夠兌換那些之前只能看看的高階丹方和法。這六個月的扎，不是可做可不做的，是必須做，而且要做得又快又好。
把屏往下翻了一頁，在商城武區找到了一件想了很久的東西——一把綁在小臂上的袖弩，合金弩臂，拉力可調，有效程三十步，弩箭淬了麻藥的箭鏃命中後三息之致人麻痹。
這東西不是用來打獵的，是用來防的。現在的子不能跟人搏鬥，但躲在暗放冷箭可以。
花了80積分兌換下來，又用20積分補了兩匣弩箭。最後兌換了一枚小范圍的探知符，在口外的老槐樹上，符箓能知方圓五十步帶有敵意的活并在的系統界面上發出警示。
做完這一切之後，翻了個準備睡了。月從偏殿塌了半邊的窗里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霜。白孝文已經躺在旁邊睡著了，眉頭舒展，呼吸均勻，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大概是在做夢——夢里他大概真的在跟黑娃學打獵，打了一頭野豬回來，驕傲得像個考了頭名的學。
閉上眼睛，手不自覺地搭在了小腹上。
冬夜的深山冷得像冰窖，偏殿四風，但的小腹里像是揣了一顆小太，暖融融的，從里往外散發著熱量。
胎息在自運轉，氣沿著經脈緩緩流向胞宮，能覺到那個米粒大小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吸收輸送過去的養分，安安穩穩地扎在最深。
上輩子懷白孝文的孩子，是在破窯里得前後背的時候發現的。
那時候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孝文什麼時候回來，帶回來一口吃的。
沒有力去肚子里的靜，也沒有力氣去保護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在肚子里長到四五個月的時候還會踢，後來連踢都不踢了。
那時候就知道，孩子也跟一樣，得沒力氣了。
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手里有糧，有藥，有系統，有一支能聽調遣的小隊伍。
肚子里的孩子不會再死在娘胎里，也不會被埋在一座六棱磚塔底下永世不得翻。
會把這個孩子生在一個沒有白嘉軒、沒有鹿子霖、沒有祠堂和刺鞭的地方，讓他一輩子不用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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