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很不得意。
口憋著的郁氣經久不散,醴酪用下去倒是下了些火氣,這會兒元煊說話,也慢慢聽進去了。
元煊說得對,人還得用,鄭嘉如今還舍不得,嚴伯安也是個得用的,漢臣要用,勛貴更要用……
可一個只會直諫的臣子再如何忠正,都不如城王這般的大臣用起來順手。
太後看來看去,還是自己的脈親人最心。
可父親已經死了,兩個侄倒是在兒子後宮里,卻也不得用。元煊這個孫,竟然是為數不多得用又可親近的親。
太後看著在側的元煊,打量良久,長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知如今要的北邊戰事,可如今臨時指派誰去呢?你那時不在京都不知道,指派人手去鎮北地邊的時候,皇帝還說要親征,我瞧著他還犯糊涂,哪里就沒有將領去了呢。”
這話元煊自然不同意,面上卻也不能出來,只轉了話題:“祖母問我,我便要說,還得派個宗室郡王過去,代表陛下申飭河間王延誤軍機,順帶接替河間王,以免犯下更大的錯。”
“戰場上軍令每多錯一次,對整個戰事都會造不可挽回的後果。”
大周國庫空虛,軍需本就艱難,哪有那麼多錯讓河間王試。
這河間王是個巨貪,以元煊的意思,倒是想抄家,財產充公中,可惜這是宗室郡王,不好。
“你說得沒錯。”太後跟著元煊的思路想了起來,“如今宗室里能用的將才……等明日了城王他們議事吧。”
元煊沒有第一時間應和,只又刻意提起:“祖母如今消了氣,我也放心了。”
太後果然又皺了眉頭:“今日融和當著群臣之面指責我,我心里雖知道他是個諍臣,可這人卻實在不算個好臣子,煊兒,我想著,還是不要他出現在我面前的好,你覺得如何?”
“祖母心里自有一桿秤,憐惜忠臣,已是極難得的了。他雖為宗室老臣,可到底年邁迂腐,也不必罷黜,便遷出去做個刺史,也算是平調,日後也不會礙您的眼,您瞧著這樣可好?”
元煊見太後跟著的步調走,不疾不徐順著太後的心思說出了主張。
“還是煊兒得我的心。”太後果然松了眉心,拍了拍元煊的肩膀,雖說也準備調任,只想將人平調閑職散,如今聽來調任刺史也合適。
“今日你委屈了,我得賞你點什麼。”
元煊聞言,心中落定,幾次轉折,就是為了鋪墊到這一步。
“煊兒倒是沒有什麼想要的,但那廣王先前阻擋我選任屬,如今又懷疑我心懷不軌,如今他在京都我阻,祖母若是疼我,便也將人派出去吧。”
元煊微微直起,討好地起了太後的肩膀。
太後無奈:“你對他有氣,我也知道,只是如今哪有那麼多州空出刺史之位呢?”
“這有何難,他們不是覺得廣王比我騎厲害,便派出去打仗便是,這不是正巧缺個人去接替河間王嗎?”
元煊也知道撒賣乖得適可而止,關鍵時候還要講朝局,只是前頭得先將自己的私心目的擺出來,不讓太後起疑。
“您想,廣王也算是河間王的叔輩,如今去,剛好得住,再說,這河間王原本與廣王還算要好,可此事一出,二人必生嫌隙,廣王得不了人心,河間王軍中心腹自然會掣肘廣王,盯他,以防其有謀之舉,若仗打好了,功勞不是還有另一個分?若打得不好了,自有置他的理由。”
“若太後若是還不放心,不如人探一探廣王府,以防廣王心有不軌?”
元煊并不直接提侯的名字,太後雖然年近五十,但并不昏聵,既然侯在太後黨手里,自然會召見。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如今沒有什麼朝中勢力相幫,只看明日議事結果,再看這話在太後心中分量幾何了。
太後原先不想廣王出去,為的就是廣王軍功卓著,恐不可控,聞言倒覺得有理:“這話倒也不錯。”
著肩膀上的力道和淺淡的檀香,嘆了一口氣:“你今日也累狠了,快回去休息吧,我再想想。”
“可不能再想了,”元煊確認太後聽進去了這才松了手,笑道,“這夜思傷不說,也傷容貌,我那家令研制了個神仙水,據說能容煥發,等我醫看了,明日進獻給您。”
太後上了年紀更重保養,奢靡無度,聽了連連點頭,人送了元煊出宮。
元煊出了宮,淡淡看了一眼馬車旁的隨從:“審完的人送到廣王府了嗎?”
“送到了。”隨從低聲應道,“只是……殿下當真不擔心那兩個人顛倒黑白,坐實是殿下您設局嗎?”
“怎麼會?我將自己的把柄送到我設計的人手中,再是蠢人也不能這般自首。”元煊笑了笑,“走吧,該回府了。”
也想瞧瞧,如今侯究竟聽命于太後還是城王。
廣王府,人影疏落。
元潛看著堂下五花大綁的兩個人,神不定:“順長公主讓送來的?”
管家點頭,也有些不著頭腦,手上還端著個木匣子,“還有這個。”
元潛目落在那木匣子上,木質尋常,沒有任何雕琢,瞧著不像是放著什麼珍貴之,便示意管家打開。
頂蓋被開,只放著一箭矢,上頭還沾染著暗沉的跡,箭柄末端染了標記。
管家吃了一驚:“殿下,長公主這是什麼意思?恐嚇?想殺您?!”
元潛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今日跟隨的近侍:“那支箭呢?”
近侍也趕忙去取了今日元潛冠上扎過的那箭矢。
元潛接過來,對著一看,箭柄做的記號相同,只是位置略有差別。
他沉默片刻,近侍卻已經像是知道了什麼:“殿下!難不今日之事真是長公主一手設計的?這兩個侍衛我瞧著還有些眼,今日圍獵的時候分配的侍衛中像是就有這兩個人。”
元潛搖了搖頭:“不是。長公主雖然行事癲狂,卻沒必要將把柄送到我手中,相反,是在說問心無愧。”
他說著肅了臉,示意人將那兩個奄奄一息的侍衛口中的布條取下:“膽大包天的東西!說!是誰指使你設計當朝郡王和長公主的!”
兩個人連連求饒,口中還喊著冤枉:“的確是有人讓我們引您前往母熊的巢,我們謀害殿下,罪該萬死,可那熊崽子上究竟為何有長公主的箭矢,我們也不知啊!”
“興許,興許是長公主先獵殺了熊崽,惹怒母熊之後發覺抵擋不住,才廣王您頂上,要不如何解釋長公主恰好出現,救下您呢!”
“那熊崽子呢?”
“被長公主喚人理了!婦人心思歹毒,想是記您不允舉薦的家令的仇呢!”
元潛聽了冷笑連連:“巧舌如簧,卻無一句實話,朝廷就是有你們這些蛀蟲,才搖搖墜!”
一個小小侍衛,是如何知道他一個吏部尚書的上書容和與長公主的齟齬的?
他瞪了虎目,再次訓問:“這麼說,都是長公主設計的?”
那人點頭如搗蒜,元潛卻輕哧一聲,轉頭與近侍說道:“思謹,你覺得呢?”
萬無是他的門下軍師,字思謹,很有計謀,如今廣王被困在城,沒有軍權,他也不曾投奔他人,反倒一直跟隨左右。
萬無笑道:“殿下心有乾坤,長公主亦是個妙人。清白不必為難清白,只是三人虎,就連長公主亦百口莫辯,無計可施啊。”
這話說得巧妙,三人虎是謠言,亦指太後黨下三人,城王、鄭嘉與嚴伯安,三人沆瀣一氣,敵視元潛已久,太後偏聽偏信,哪怕是前太子,如今的順長公主也只能用裝瘋賣傻的方式求活。
元潛果然搖頭笑起來:“將人下去吧,明日我帶去,革職下獄,只說擅離職守便是,別的……連長公主都只能忍讓,更何況是連個家令都任免不了的我。”
萬無不知想到了什麼:“今日老侍中在宴上拼死諫言,我瞧著,三日之必有大,太後雖然為了福裝聾作啞,可也不愿意江山不穩,的榮華富貴不能延續下去。”
元潛聽到這里,思及北邊邊,忍不住長嗟嘆息:“思瑾,我憋屈啊!空耗在!我真憋屈啊!”
太後忌憚他,總懷疑他有不臣之心,他也心知肚明,只得憋著氣,求老天一朝開眼,皇帝立起來,重新啟用他,可卻沒想到,開眼的不是老天,醒了的,也不是真龍,而是禮佛歸來就大鬧一番的順長公主。
“殿下,我倒覺得……這順長公主箭,另有他意。”
元潛轉頭,不解道:“還有何意?”
萬無指了指北方,溫文一笑:“三日之便可知曉這長公主的箭,究竟指向了誰了。”
見他有竹,元潛忽然心中猛跳起來。
“長公主……當真不記仇?”
……當真會不計前嫌舉薦他嗎?
萬無對上元潛迫切的眼神,沉穩道:“我在長大,時總聽聞,太子禮賢下士,選賢任能,頗有襟,曾經還想要投太子門下,只是未到時來,便見龍樓換了門庭。”
“難不,了子,那些品質,就一下子都灰飛煙滅了不?”
元潛怔然半晌:“思瑾聽起來,很是推崇長公主?”
萬無笑而不答,只道:“長公主只是瘋了,又不是傻了。”
哪能不知道如今朝中可用的將才已經不多,沒有派系的又一心為國的,也就剩下個廣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