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再試試
衙門里的熱鬧，總在日頭西斜時達到頂點。
三班衙役聚在東廂廊下，就著鹵牛與燒刀子酒，嗓門一個比一個敞亮。吳師爺從自己腰包拿出來的銀子，換來了滿院的油香與酣暢。可推杯換盞間，人們念叨的是“縣令爺恤”“張大人仁厚”，吳宇著空了大半的賬本立在月門邊，臉在暮里泛著青。
張勝端著自己那盞已經泡得發白的茶，坐在二堂偏角的竹椅上，冷眼瞧著這片喧騰。
他來這瀘川縣，轉眼已近一月。
頭幾天還盼著——升堂的鼓，朱紅的簽筒，衙役們拉長了調的“威——武——”。可很快他便發覺，那面堂鼓蒙的皮子都泛了舊，簽筒里的令簽更是鮮被過。全縣三年無大案，連狗的小訟都寥寥，呈到周縣令案頭的卷宗薄得能隨風飄起。
“政績：優。”
張勝今日午後在架閣庫翻到考評冊時，盯著那朱砂批的一筆好字，口像堵了團棉。
無案可審便是治理有方？他想起前日城西米鋪的王掌柜私下尋他，著手，哈著腰，話在里滾了幾滾才吐出來：“小的那點糾紛……實在湊不齊幾次升堂的使費。”二百文一回，一個案子沒三五回下不來。普通莊戶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錢銀子。
能掏得出銀子的，又自有別的門路。張勝親眼見過南街綢緞莊的東家，拎著兩封糕點進了吳師爺的值房，不過一盞茶工夫，出來時眉眼舒展，那樁纏了他半年的地契糾紛，次日便以“證據不足”結了案。
這衙門，干凈得讓人心慌。
“大人，茶涼了，給您換一盞？”硯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里提著銅壺。
張勝擺擺手，目仍落在庭院里。幾個喝紅了臉的衙役正勾肩搭背地唱起俚俗小調，此刻這片天地，儼然了快活林。
“硯書，”張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干，“你說，一個地方若沒了司，是百姓真的都守禮守法了呢，還是……”
他說了一半，停住了。
硯書才十六歲，跟了他快十年，一雙眼睛還清亮得很。小廝撓撓頭，訥訥道：“小的不懂這些……就是覺得，太安靜了，反而不像過日子。”
張勝看了他一眼，扯了扯角。連個半大孩子都覺出不對了。
夕徹底沉了下去，衙役們酒足飯飽，三三兩兩地散去。偌大個衙門頃刻空了下來，只余下穿堂風吹過檐角鐵馬的叮當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發空。
張勝起，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回吧。”
後院比前衙更靜。
一墻之隔，仿佛兩個世界。張勝踏進月亮門時，正房窗欞里出昏黃的燭，將李淑雲低頭做針線的側影投在窗紙上，朦朦朧朧，像一幅淡墨畫。
他腳步頓住了。
親兩個多月，除去大婚那夜倉促又疼痛的接，他與李淑雲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紗。白日里，是端莊靜婉的縣令夫人，會在客來時裝點門面，會吩咐小翠安排膳食，也會在他伏案時默默添上一盞燈。可除此之外，再無多余的話。夜里同榻而眠，兩人之間總留著一條無形的界河，他聽得見清淺的呼吸，聞得到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卻連翻都帶著小心翼翼。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婚姻。
他在院中青石路上來回踱起步子，靴底石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中那在白日里被場憋悶下去的無名火，此刻混著另一種更私、更滾燙的焦躁，一起翻騰上來。
“大人，”硯書跟在他後，終于忍不住出聲，“您這是……練步法呢？”
張勝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哽住，煩躁地揮揮手：“去，一邊去。”
硯書了脖子，卻沒走開，小聲嘀咕：“您這都轉了三四十圈了，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小的雖不一定能解，總好過悶在心里呀。”
“你懂什麼？”張勝沒好氣。
“小的是不懂，”硯書倒是實誠，“可小的瞧得出，夫人屋里的燈還亮著。大人若有話，何不進去跟夫人說？夫妻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夫妻之間。
張勝結滾了一下。正是這“夫妻之間”才最難啟齒。難道要他沖進去，對著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問“你為何總不愿與我親近”？問“我們是不是該做些夫妻該做的事”？這話在肚子里翻攪了多日，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口子，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越想越，腳步越踱越快，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紛的念頭甩出去。
硯書看著自家大人越皺越的眉頭，和那越來越沉的步子，心里也跟著著急，上便沒了把門：“大人，您是不是……想跟夫人說話，又不好意思？要不，小的去小翠姐姐出來，您先跟小翠姐姐個風？”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進了張勝本就躁郁的心底。他猛地停步，回頭瞪了硯書一眼，想罵，又覺得跟個半大小子計較這些實在荒唐，那無名火無發泄，抬便不輕不重地給了硯書小一下。
“哎喲！”硯書猝不及防，痛呼出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院里顯得格外突兀。
正房的窗影了。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李淑雲披著一件素外衫走了出來，後跟著一臉詫異的小翠。
“怎麼了？”李淑雲的目先落在捂著的硯書上，隨即轉向張勝，眼中帶著詢問。
燭從後漫出，給周鍍上了一層和的暈邊。未施黛，長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比白日里了幾分疏離，多了些居家氣息。
張勝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上發熱，剛才在肚子里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尷尬地咳了一聲，搶在李淑雲再次發問前聲道：“無事！我……我與硯書鬧著玩呢。”
說罷，又覺得這解釋太過蒼白，趕找補：“時候不早了，都歇著吧！”話音未落，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朝著正房走去，與李淑雲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李淑雲怔了怔，看著張勝幾乎有些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門，又回頭看了看一臉委屈茫然的硯書和掩笑的小翠，心中疑更甚。輕聲對小翠道：“你也回去歇著吧，這里不用伺候了。”
“可是夫人，床鋪還未整理……”
“我自己來便好。”李淑雲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小翠應了聲，拉著還在的硯書，往廂房去了。
院子里重歸寂靜。李淑雲在門口略站了站，夜風拂過，帶來一涼意。攏了攏衫，轉進屋，輕輕合上了門。
屋，張勝正背對著門站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桌上燭臺的火苗隨著他有些重的呼吸微微晃。
李淑雲走到他側，提起桌上的陶壺，斟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他手邊。
“夫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比平日多了些溫度，“可是衙門里遇到了難？我雖見識淺薄，但或許也能聽一聽。”
張勝轉過頭，看著。燭下，的眉眼清晰起來，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是淡淡的。看著他，眼神里是真切的詢問，沒有敷衍，也沒有懼怕。
就是這種眼神，這種平靜的、接納的，卻總隔著一步之遙的眼神，讓張勝心口那火苗又躥了起來，混雜著一種近乎委屈的沖。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目直直地鎖住，“我們親，已有兩個多月了。”
李淑雲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我既是夫妻，便應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張勝語速加快，仿佛慢一點勇氣就會溜走，“你可愿意……真的與我做夫妻？”
李淑雲眼中掠過一不解，但很快，那不解化為了然，隨即又是一幾不可察的慌。聽懂了張勝的弦外之音。臉頰微微泛起極淡的紅暈，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握在前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細微的回應，卻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張勝心中某個閘口。他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短，他幾乎能聞到發間清淡的香氣。
“那……我們……”他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幾乎是豁出去般低聲道，“我們可不可以……再試試？”
“再試試”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卻重重地敲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李淑雲倏然抬眼。
第一次的記憶并不好。陌生的男子，陌生的痛楚，以及事後長久的沉默與尷尬。那兩個多月里，不是沒有察覺張勝夜里的輾轉，也不是沒有想過“夫妻之實”這個問題。只是那份初夜的恐懼與不適太過鮮明，而張勝後來也再未越雷池一步，便也鴕鳥般地將這事擱置了。
此刻，這個問題被如此直白地攤開在燭下。
看著張勝。他的臉也紅了，不是酒意，而是一種張的、期待的赤。他的結上下滾著，眼神里有灼熱的，卻也有一不易察覺的懇切，甚至是……笨拙的小心。
他怕拒絕。更怕傷著。
這個認知，奇異地安了李淑雲心中陡然升起的慌。他是的夫君，是父母之命、妁之言將托付一生的人。有些事，終究是免不了的。
想起這兩個多月來張勝待的禮讓與客氣（即使那客氣里帶著生疏），也想起方才他在院中那煩躁不安的踱步。
也許，他也很難。
半晌，李淑雲極輕地點了點頭。
張勝眼中驟然發出明亮的彩，那彩如此熾烈，竟讓李淑雲心跳了一拍。未等反應，張勝已上前一步，手臂穿過的彎和後背，將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李淑雲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張勝抱著，大步走向里間的床榻。他的手臂堅實有力，膛隔著傳來溫熱的溫和有些急促的心跳。李淑雲將臉微微側開，埋在他肩頸，呼吸間全是屬于他的、混合了皂角與淡淡墨的味道。
床幔被放下，隔絕出一方私而昏暗的天地。
衫件件褪去，微涼的空氣及皮，激起一陣細小的抖。張勝的作起初有些急，但在看到李淑雲下意識蜷的和閉的雙眼時，他猛地頓住了。
燭過帳幔，暈染著朦朧的。他看到纖細的鎖骨，白皙的肩頭，以及那微微抖的睫。
“淑雲，”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克制，“你……你別怕。我這次會小心，你……你若覺得不適，便告訴我，我們……我們就停下。好不好？”
李淑雲睜開眼，對上他因為忍而沁出汗水的額頭和繃的下頜線。他確實在努力控制自己。這個認知讓繃的神經松弛了一點點。再次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好。”
得到許可，張勝才重新俯下，吻落在的額頭、眼瞼，最後遲疑地，印上的。他的吻生而溫，帶著試探。李淑雲依舊僵，卻沒有推開他。
剛開始，疼痛依舊襲來，李淑雲蹙了眉，吸氣聲溢出口。張勝立刻停了下來，額頭的汗滴落在頸側，他撐著手臂，張地觀察的表：“可有不適？”
“……還……還好。”李淑雲偏過頭，聲音有些抖。
張勝不敢再，就那樣維持著，直到覺慢慢化下來，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他才有了些許作，每一個細微的移都伴隨著對反應的觀察。
時間在無聲的磨合中被拉長。痛楚逐漸被一種陌生取代，李淑雲始終閉著眼，卻變得異常清晰。能聽到帳外燭芯偶爾的噼啪聲，能到他汗的膛，能聞到他上越發濃烈的氣息，也能察覺到他作的制。
張勝的承諾在最初的謹慎後，逐漸放開來。一個多時辰里，他仿佛要將這兩個多月的克制與彷徨，以及白日里在衙門積攢的所有郁氣，都盡數傾瀉在這方寸之間。李淑雲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被拋起又落下，最初的不適被一波波陌生沖擊得七零八落，到最後，只剩下一殘余的鈍痛和徹底的乏力。
他終于停下來，息著伏在上，全的重量卻小心地避開了。劇烈的心跳過相的皮傳來，擂鼓一般。
良久，張勝才撐起，撥開被汗水濡粘在額角的發，眼神里帶著饜足，也有一事後的無措與歉然：“我……我是不是……又沒控制好？”
李淑雲累極了，連搖頭的力氣都吝嗇。只是睜開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沒有責怪，甚至沒有太多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然後便又合上了。
張勝看著安靜的側臉，心中被一種復雜的緒填滿——有釋放的空虛，有得償所愿的欣喜，也有對沉默反應的不安。他小心地躺到側，將攬進懷里。李淑雲的微微僵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他汗的膛。
窗外，傳來遙遠的梆子聲。
三更了。
衙門深的喧囂早已散盡，連穿堂風都歇了。萬籟俱寂中，只有懷中人逐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張勝睜著眼，著帳頂模糊的影。
公務依舊是一團迷霧，前路未卜。
但至在這一刻，在這張床上，他好像抓住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溫熱的東西。
他收手臂，將臉埋進李淑雲帶著皂角清香的發間，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長夜漫漫，但似乎，不再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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