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你可敢?
瀘川縣的夏,總是來得格外悶熱。縣衙後院那幾棵老槐樹紋不,葉子蔫蔫地垂著,知了的嘶鳴一聲疊著一聲,得人心頭發慌。
劉嬸和杏兒已在縣衙住了小十日了。
起初的幾日,母二人被安置在西廂一間干凈的耳房里,每日三餐小翠會送來,多數時候只是陪著縣令夫人李淑雲說話、做做繡活。李淑雲待們極溫和,常拿出些時新花樣讓杏兒描摹,又教劉嬸幾種不同于們采用的針法。可越是這般閑適,劉嬸心里越是不安。
這一日午後,窗外的知了得正兇。李淑雲正繡著一方帕子,杏兒在旁邊分線,劉嬸卻坐不住了。放下手中了一半的套,起行了禮:“夫人,老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淑雲抬起頭,溫婉一笑:“劉嬸有話直說便是。”
“我們母來縣衙這些日子,承蒙夫人照拂,食無憂。”劉嬸了糙的手掌,“可整日這般閑著,心里頭實在不踏實。夫人看看,可有什麼活能讓我們做的?洗灑掃、劈柴燒火,我們都做得來。”
杏兒也抬起頭,眼里帶著同樣的懇切。
李淑雲將繡繃輕輕放下,示意小翠給二人添了茶。“劉嬸,你們進縣衙那日起,我便給你們記著工錢呢。”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現下還不到時候,你們安心住著便是。陪我說說話,解解悶,便是頂要的事了。”
劉嬸還想說什麼,李淑雲已轉了話題:“杏兒,你來看看這纏枝蓮的梗,我總覺得拐得有些生……”
又過了三四日,天氣愈發悶熱。這日清晨,李淑雲將劉嬸單獨喚到室。
窗子半開著,卻不進一風。李淑雲端坐在窗下的椅上,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指尖輕輕挲著紙張邊緣。“劉嬸,今日請你幫個忙。”
“夫人請吩咐。”
“你到縣城里轉轉。”李淑雲的聲音得低了些,“不拘東市西市,把縣衙平日采買的那些事的價格——米面糧油、菜禽蛋,都仔細打聽打聽。記住,要打聽實價,貨比三家。”
劉嬸愣了愣。不明白夫人打聽這些做什麼,但有事可做,心里反倒踏實了。“夫人放心,老這就去。”
“不急。”李淑雲微微一笑,“換尋常裳,只說自家要采買,莫提縣衙。晌午前回來便好。”
劉嬸應聲退下。小翠從屏風後轉出來,手里已備好了紙筆。“夫人,真要如此?”
李淑雲向窗外那片紋不的樹葉,半晌才輕聲道:“這兩個多月,縣衙的采買賬目越來越不像話了。前幾日送來的賬冊,粳米一鬥竟報到了六十文。”頓了頓,“小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翠搖頭。
“意味著有人當我們是睜眼的瞎子。”李淑雲的聲音冷了下來,“更意味著,這縣衙里從上到下,都覺著新來的縣令夫婦弱可欺。”
劉嬸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個上午。
先去了東市的糧行。慶糧行的伙計見是個布裳的婦人,本不耐煩搭理,聽說是要買些米面自家吃,才懶洋洋地報了價:“粳米?三十五文一鬥。要得多還能再便宜些。”
“若是一次買五十斤呢?”
“五十斤?”伙計打量一眼,“那得看是什麼米了……”
劉嬸又跑了三家糧行,價格大同小異。最貴的谷晟糧行,上等粳米也才四十文一鬥。轉到鋪時,趙屠戶正揮著砍刀卸半扇豬,案板震得砰砰響。“瘦十文,十二文!大姐來點兒?今早剛宰的,新鮮!”
菜市更熱鬧。水靈靈的菘菜一文錢兩斤,蘿卜、冬瓜不過一兩文,稍稀罕些的蕹菜、莧菜,頂天五文一斤。賣蛋的老嫗掀開蓋著藍花布的籃子:“一文錢兩個,自家養的下的……”
日頭升到正中時,劉嬸已走遍了主要市集。抹了把額上的汗,心里卻漸漸明白過來——夫人讓打聽這些,絕不是閑來無事。
回到縣衙時,小翠已在耳房等候。紙筆鋪在桌上,墨研得濃淡正宜。
“慶糧行粳米三十五文一鬥,谷晟四十文;趙屠戶那的,瘦十文,十二文;常吃的菜都是一兩文一斤,稀罕些的五文頂天了;蛋一文兩個,活二十文一只……”劉嬸一樣樣說著,小翠提筆疾書,字跡娟秀工整。
待劉嬸說完,小翠又細細問了幾樣,這才將記滿價格的紙吹干墨跡,送到李淑雲面前。
李淑雲接過來,一行行看得極仔細。看了許久,抬起眼,目落在劉嬸臉上:“劉嬸,這些價格可都確實?”
“確實。”劉嬸篤定道,“老每樣都問了三家以上,絕錯不了。”
“好。”李淑雲將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又從手邊拿起一本藍皮賬冊,“那你再看看這個。”
小翠接過賬冊,翻開念道:“五月初三,采買鮮二十斤,支銀二兩;五月初五,糯米五十斤,支銀一兩;五月初十,粳米五十斤,糙米一百斤,支銀五兩;五月十一,蛋二十枚、活五只,支銀一兩……單是五月這一個月,采買一項便支出五十兩有余。”
劉嬸聽著,眼睛漸漸睜大了。
雖不識字,但賬目里的數目聽得明白。二十斤二兩銀子?那便是一百文一斤!市價足足翻了十倍!糯米五十斤一兩,合二十文一斤,可市價不過十文……
“這、這是……”劉嬸的聲音有些發。
“這是縣衙這兩個多月的采買賬冊。”李淑雲平靜地說,“管事的是王婆子和李婆子,都是吳師爺安排進來的老人。”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劉嬸,若我將這賬冊給你,你敢不敢與那二人對簿公堂?”
劉嬸渾一震。
對簿公堂?一個平頭百姓,要和縣衙里的婆子公堂對質?
“夫、夫人……”劉嬸的有些發干,“老……老怕是……”
“你怕吳師爺。”李淑雲替說出了下半句。
劉嬸低下頭,雙手攥了角。怎能不怕?瀘川縣姓吳,這話不是白說的。前年西街賣豆腐的老陳,只因了例錢,被衙役尋個由頭抓進去,三天後抬出來時,一條已經廢了。去年糧行的孫掌柜想告吳家強占田地,狀紙還沒遞上去,鋪子半夜就走了水……
“我知道你怕。”李淑雲起走到面前,“劉嬸,你抬起頭,看著我。”
劉嬸緩緩抬頭。年輕的縣令夫人站在面前,量不算高,甚至有些纖細,可那雙眼睛里卻有種說不清的力量。
“大人來瀘川縣,不是來做泥塑菩薩的。”李淑雲一字一句道,“縣衙里這些釘子,要一枚一枚拔掉;瀘川縣的天,要一點一點洗干凈。可這第一步,總得有人先站出來。”握住劉嬸糙的手,“劉嬸,你愿不愿意幫我們?也親眼看看,大人究竟能不能還瀘川縣一片青天?”
劉嬸的手在抖。能覺到夫人掌心的溫度,也能覺到自己腔里那顆狂跳的心。
“娘……”杏兒不知何時進來了,站在門邊,臉發白。
李淑雲轉頭看向杏兒,眼神溫卻堅定:“杏兒放心,無論發生什麼,大人和我都會護你們周全。這話,我說到做到。”
屋子里靜得可怕。窗外的知了還在嘶鳴,一聲比一聲凄厲。
劉嬸閉上眼。想起死去的丈夫,想起這些年的艱辛,想起街坊鄰里背地里罵“吳皮”時那又恨又怕的眼神……再睜開時,眼里已有了決斷。
“如果……”的聲音沙啞,“如果大人真是個好,真能還咱們瀘川縣一個公道——”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老愿意做任何事。”
人就是這樣。絕久了,哪怕只是一點螢火般的,也會拼了命去抓住。
李淑雲的眼眶微微紅了。用力握了握劉嬸的手,轉從屜里取出那本藍皮賬冊:“今日午後,你便拿著這本賬冊,去尋王婆子和李婆子……”
未時三刻,日頭正毒。
縣衙後廚的院子里,王婆子正躺在竹椅上打盹,手里的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李婆子在井邊洗菜,里嘟嘟囔囔抱怨天熱。
“砰”的一聲,院門被猛地推開。
劉嬸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本賬冊,臉漲得通紅:“你們兩個老貨,給我出來!”
王婆子被驚醒,沒好氣地坐起來:“哪來的瘋婆子,嚷嚷什麼?”
“我嚷嚷什麼?”劉嬸沖進院子,一把將賬冊摔在王婆子上,“你們做的好事!欺夫人年輕不懂市價,竟敢虛報賬目、貪墨銀錢!真當沒人治得了你們了?”
王婆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劉嬸——那個新來的繡娘——頓時火冒三丈:“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腌臜貨!怎麼,在夫人跟前得了兩天好臉,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爬起來,叉著腰罵道,“這賬目是師爺過了眼的,得到你指手畫腳?”
李婆子也圍了過來,漉漉的手指著劉嬸的鼻子:“我看你是活膩了!在這縣衙里,還沒人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我今日就說了!”劉嬸豁出去了,聲音越發大起來,“不但要說,還要拉你們去見!讓全縣衙的人都看看,你們兩個老虔婆是怎麼喝民、吃黑錢的!”
“反了!反了!”王婆子氣得渾發抖,“來人啊!快來人啊!”
幾個雜役聞聲跑來,卻不敢上前——劉嬸畢竟是夫人請來的人。
劉嬸趁這工夫,一手揪住王婆子的襟,一手扯住李婆子的胳膊,死命往外拖:“走!去公堂!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
“放開!你這賤婦!”
“殺千刀的!放手!”
三個婦人扭打一團,發髻散了,裳扯了,罵聲、聲驚了整個後院。雜役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勸還是該拉。
靜終于傳到了前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