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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陸真起了個大早。

他沒像往常那樣拉車出門,而是打了一桶井水,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凈凈。

換上一沒有補丁的青布短打,腳上踩著昨兒新納的黑布鞋。

把大洋揣好,陸真出了豬籠巷,直奔城南老街。

老街盡頭,便是“鐵臂武館”。

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敞開著,門口立著兩拴馬樁。

牌匾有些舊了,但這四個字寫的力紙背,看著就有氣。

一個穿著灰坎肩、膀大腰圓的壯碩人正靠在門框上剔牙。

長的五大三,胳膊比尋常男人的大一圈。

見陸真走近,人也沒擺架子,只是懶洋洋的抬了抬眼皮。

“干嘛的?”

陸真停下腳步,抱拳拱手:“這位師姐,我想學拳。”

壯碩人上下打量了陸真兩眼。

陸真離的近,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鼻孔里隨著呼吸微微的一叢鼻

見他雖不算魁梧,但骨架寬大,手掌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干慣了力氣活的苦出

來鐵臂武館的,十個有八個都是這種人。

要麼是碼頭扛包的,要麼是拉車的,都想練個莊稼把式,好在大戶人家謀個護院的差事。

人也沒難為他,側讓開路,隨手指了指里頭。

“進去吧。師父在後院喝茶。”

“多謝。”

陸真過高高的門檻。

前院是個大演武場,地面鋪著堅實的黃土,踩上去邦邦的。

幾十個漢子正在里頭練功。

有的著膀子,渾虬結,正舉著幾十斤重的石鎖,“呼哧呼哧”的做著推舉。

有的扎著馬步,兩像是生了,哪怕大冷天,腦門上也蒸騰著白氣。

還有幾個圍著一口大缸,在那兒用手掌狠狠拍打缸里的鐵砂,“啪啪”作響。

汗臭味混合著跌打藥酒的辛辣味,直沖鼻孔。

陸真沒多看,穿過演武場,進了後院。

後院清靜許多。

屋檐下,放著一張竹躺椅。

一個干瘦的小老頭正半躺在上頭,手里捧著個紫砂壺,時不時嘬上一口。

這就是館主,嚴鐵橋。

看著有些散漫,不像個高手,倒像個曬太的富家翁。

陸真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嚴師傅。”

嚴鐵橋眼皮都沒抬:“想學拳?就你這把歲數,學拳去給洋人當沙包送死嗎?”

陸真一愣,卻沒生氣,只是老實答道:“想學點防的本事。”

“防本事?鐵臂武館的真功夫豈是你這種骨頭能學的?”嚴鐵橋冷哼一聲。

這連珠炮般的惡意刁難砸下來,陸真有些懵了。

他心中不納罕:好歹是一家武館的館主,怎麼說話毫無風范,倒像個市井潑皮似的?

但他經歷過生死了,心早打磨的極度沉穩,自然不會因為幾句辱罵就怒氣沖天。

他就這麼看著嚴鐵橋。

見陸真這般榮辱不驚、嚴鐵橋這才正眼打量了陸真一圈,語氣恢復了正常:

“錢夠不夠?”

陸真順從的從懷里掏出那包大洋,雙手捧著:“夠。”

“拜師費八塊,這是給祖師爺的香火錢,了就不退。”

“以後每個月八塊,這是你的伙食和藥錢。”

陸真聽到八塊,心里咯噔一下,原來他打聽的是每月四塊。

漲價了,還好昨天自己有所收獲,這錢勉強夠。

嚴鐵橋出手指點了點桌子:

“早上六點開門,練到中午十二點。”

“中午管一頓飯,管飽,有。”

“每十天,發一碗‘氣湯’,那是給你補子、長力氣的。”

說完,他看著陸真:“能的了苦,就把錢放下。不了,轉出門,我不留人。”

陸真盤算了一下。

這個安排正好。

上午練拳,中午還能蹭一頓好飯,省了家里的開銷。

下午和晚上去拉車,雖然累點,但不耽誤賺錢養家,也不耽誤“每日結算”。

“我學。”

陸真沒廢話,數出十六塊大洋,整整齊齊碼在桌子上。

嚴鐵橋掃了一眼那一摞銀元,臉上多了一笑意。

他袍袖一揮,桌上的大洋便不見了蹤影。

“行,是個爽快人。”

嚴鐵橋重新躺回椅子上,沖著前院喊了一嗓子:

“熊月!”

“哎!師父!”

剛才門口那個剔牙的壯碩人像頭黑熊一樣大步跑了進來。

嚴鐵橋指了指陸真:“這是新來的,陸真。了錢了。你帶帶他,先教怎麼站樁,領裳。”

熊月的人咧一笑,沖陸真招了招手。

“走吧,師弟。”

陸真再次向嚴鐵橋抱拳行禮,隨後轉跟上了熊月的腳步。

出了後院,熊月領著陸真來到一間偏房,扔給他一套布練功服。

換好服後,陸真走了出來。

服有些寬大,帶著陳年皂角味,但這布料結實、氣,是個練功的好行頭。

熊月靠在一旁,看著陸真咧笑著解釋道:“師弟,剛才在後院,師父說話難聽,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啊。”隨著說話,鼻孔里那幾不安分的鼻又跟著

陸真不的移開視線,疑道:“師父剛才那是……”

“師父那是故意試探你呢!”熊月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差點沒把陸真拍的一個趔趄,“這世道,學武的人大多是想爭勇鬥狠。師父是在考量你的秉

若是遇上那種被人一罵就火冒三丈、不住子的沖之人,哪怕資質再高,咱們武館也不敢要!”

熊月嘆了口氣:“脾氣暴躁容易惹事,一旦仗著會幾招武功沖生事,不僅自己送命,還會給武館和咱們大家伙惹來天大的麻煩。

你能忍住沒翻臉發火,這就證明你心穩重,算是在師父心里過了關了。”

陸真聽完,恍然大悟,接著問道。

“熊月師姐,實不相瞞,早些年在學堂念書時,我也跟著教習練過幾天莊稼把式,若是論起來,底子還是有一點的。”

熊月聽了,咧一笑,出一排結實的牙齒。

“練過?那敢好。”

拍了拍旁的石鎖,發出“砰砰”的悶響。

“既然進了咱們鐵臂武館,不管以前學的是什麼花拳繡,到了這兒,都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咱們這兒不講虛的,所有人進門,都是從‘練力境初期’開始練。”

陸真點了點頭,神恭順,接著問道:

“師姐,那咱們館里,主要教些什麼手段?”

熊月直起子,雙手叉腰,宛如一尊鐵塔,神間多了幾分傲氣:

“咱們鐵臂武館,靠的就是兩樣絕活。”

“一個是‘法’,‘盤龍樁’。那是用來站樁定、搬運氣的,練好了,下盤穩如老樹盤。”

“一個是‘打’,‘鐵線拳’。這是馬的功夫,練的是那兩條胳膊,大之後,雙臂如生鐵,開碑裂石不在話下。”

說到這兒,熊月收斂了笑容,眼神變的嚴肅起來,出兩短的手指在陸真面前晃了晃。

“不過,師弟你記住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你有兩個月的時間。”

“兩個月?”陸真眉頭微皺。

“沒錯,就是兩個月。”熊月沉聲道,“在這兩個月里,不論是那‘盤龍樁’,還是‘鐵線拳’,你只要能把其中一樣練到‘門’,就算過關。”

“或者……”

熊月頓了頓,目在陸真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

“或者你能把子骨練通了,直接從‘練力境初期’突破到‘練力境中期’,那也算你本事,照樣能留下來。”

陸真心里盤算開了。

練力境,一層一重天。

這世上習武的人多如牛,可能把力氣練整了,從初期到中期的,十個里面也就一兩個。

那可是要水磨工夫,日積月累的打熬,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八年。

兩個月就想突破?

除非是那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或者是拿名貴的藥湯當水喝。

對自己這種窮苦出的人來說,這條路,難如登天。

熊月見陸真不說話,以為他被嚇住了,便又緩和了語氣,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著一

“你也別嫌嚴。只要你過了這一關,就能為咱們武館的‘門弟子’。”

“到了那時候,師父才會真正把你當自家人,手把手教你真東西。”

“而且……”熊月低了獷的聲音,“門弟子,以後就在館里吃住,一分錢學費不用,每個月還發大洋補!”

陸真眼睛一亮。

不用錢,還發錢,還能學真本事。

這才是他想要的。

至于突破境界,那是以後長遠的事,急不得。

眼下最穩妥的路子,就是在這兩個月里,死磕那“盤龍樁”或者“鐵線拳”,務必練到門。

只要了門,了真傳,這腳跟才算是真正站穩了。

陸真深吸一口氣,沖著熊月重重抱了一拳:

“多謝師姐提點,我明白了。”

“還請師姐教我!”

“看仔細了。”

熊月走到演武場的一空地,深吸一口氣,原本隨意的神瞬間收斂。

雙腳猛的一頓,腳掌像是生了,死死扣住地面。

“這是‘盤龍樁’。講究的是‘如游龍,扎九泉’。”

只見熊月脊背微微弓起,隨著呼吸,那條大脊椎骨竟好似活一般,輕微的起伏蠕

繃,管被撐的滿滿當當,整個人看著不像是在站著,倒像是一條盤起來準備暴起的巨蟒。

接著,熊月低喝一聲,氣沉丹田。

“呼!”

壯的雙臂猛的探出,如同兩條鐵鞭甩在空中。

“這是‘鐵線拳’。馬,力從地起,勁貫指尖。”

“啪!啪!啪!”

一連三拳,每一拳打出,空氣中都炸起一聲清脆的響,那是袖甩和勁力出的聲音。

演示完畢,熊月收勢吐氣,面不紅氣不

指了指旁邊那幾個練的滿頭大汗的新學徒,對陸真說道:

“你看他們。”

陸真轉頭看去。

那幾個學徒也在站樁,可是子要麼僵的像塊木板,要麼抖的像篩糠。

打拳的時候更是只有一蠻力,看著呼呼生風,卻沒有任何章法,打幾下就得停下來氣。

“看出來了嗎?”

熊月沉聲道:“他們那‘瞎練’,只有個花架子。”

“而我剛才那樣的,皮,拳出有聲,才門’。”

“只有練出那一聲脆響,才算是把勁練整了。”

陸真點了點頭,神凝重。

這中間的差距,明眼人一看便知。

“行了,你也試試。”熊月退到一邊。

陸真剛走到空地上擺出盤龍樁的架子,就見不遠有個跟他一樣穿布練功服的瘦弱學徒,正湊在幾個門稍早的弟子跟前。

年腰背繃的很,似乎想請教什麼,憋了半天才哆嗦出聲:

“師……師兄,這、這腰……腰勁怎麼、怎麼合?”

幾個弟子聽到這聲,沒人有反應,就當年是空氣。

其中一個漢子只是眼皮輕抬,掃了年一眼,接著便若無其事的轉過頭,繼續跟旁邊的人聊起了晚上喝什麼酒。

年以為他們沒聽清,雙手笨拙的比劃著:“我、我站的……不、不得勁,脊椎骨……沉不下、下去……”

“行了行了。”另一個漢子拿著脖子上的汗,眉頭微皺,語氣顯的頗不耐煩,“個人有個人的悟,自己慢慢捉去,沒看大家伙兒都累著呢麼?”

說罷,幾人換了一個晦的眼神。

宋結滿臉漲的通紅,僵在原地。

陸真將這一幕看在眼里,想來是這年口吃,被冷暴力了。

不過他沒說什麼。

武館就是個看真本事的地方,大家兜里都沒錢,誰也沒義務去顧及別人的自尊心。

泥菩薩過江自難保,他最該管的,是自己能不能留下來。

陸真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剛才熊月的作,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先是試了試“盤龍樁”。

雙腳分開,膝蓋微曲,想要模仿那種脊椎如龍的覺。

子剛一沉下去,就覺的渾別扭。

多年的拉車生涯,讓他的腰背早就僵死了,這會兒強行去扭,只覺的酸痛難忍,本盤不起來。

站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開始打擺子。

陸真咬牙堅持了一會兒,然後變樁為拳,試著打了一套“鐵線拳”。

“呼!呼!”

拳風倒是大,畢竟有著“練力境初期”的底子。

但是作僵,發力不順,別說脆響了,連那個架子都顯的有些歪歪扭扭,看著和旁邊那些新學徒沒什麼兩樣。

一套打完,陸真微微有些氣,額頭上滲出了細的汗珠。

他停下作,看向熊月。

熊月臉上并沒有什麼意外的神,依然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還行,第一次能把架子擺全了,就算不錯。”

走過來拍了拍陸真的肩膀:“練武這事兒,急不來。先把作記了,回去多琢磨。”

“你先自己練著,我去那邊看看。”

說完,熊月也沒再多指點,轉便邁著沉重的步子去了石鎖那邊。

陸真也沒氣餒。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斤兩。

沒有面板加持,自己也就是個稍微強壯點的普通人。

……

後院,屋檐下。

嚴鐵橋并沒有像剛才那樣閉目養神。

他手里端著紫砂壺,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正過門廳的隙,遠遠的看著演武場上的陸真。

這是他的習慣。

每一個新門的弟子,第一次練拳時的表現,往往就能定下一輩子的前途。

有人天生筋骨,一學就會;有人悟極高,一點就通。

嚴鐵橋看著陸真那僵的樁功,還有那笨拙的拳法,眉頭微微皺了皺,隨後又很快舒展開。

“架子太死,腰馬不合。”

“到底是歲數大了,三十歲的‘老生’,骨頭都長死了。”

“拉車的出,力氣是有,可惜都是僵勁,想要練活,難如登天。”

他在心里默默道....中下之資。

別說兩個月,就是給他兩年,也未必能

“罷了,權當是多收了一份伙食費吧。”

嚴鐵橋嘬了一口茶,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管前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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