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中午。
武館的飯堂熱鬧了起來。
因為今天是每隔十天一次加餐的日子。。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大桶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一濃烈的中藥味。
這就是“氣湯”。
聽說是用幾種活的草藥,加上新鮮的鹿或者是豬心熬的。
陸真端起碗,那是滿滿一碗紫黑的湯。
周圍的師兄弟們有的著鼻子往下灌,有的苦的齜牙咧。
陸真沒猶豫,仰頭一口氣喝干。
“咕咚。”
湯,又腥又苦,還有點辣嗓子。
可剛落進肚里,就像是一熱氣直接灌滿了胃袋。
隨後這一氣流從胃袋朝著四肢發散開來。
上趕暖暖的,說不出什麼好,但是上午練拳留下的酸痛,就很自然的消失了。
“好東西。”
陸真了,這八塊大洋的學費,是這就值回票價。
正回味著,旁邊坐下一人,依然是顧言之。
他嫌那氣湯腥苦,只喝了兩口便放下,練的出線裝小冊子推了過來。
“陸兄,江湖救急。”
圖紙上畫的正是左槍結構。顧言之苦著臉,拿炭筆在轉重重一點:
“大結構是定下了,可有個要命的關竅。
星是能轉,但怎麼保證扣扳機後,彈巢每次都能跟槍管嚴合?
哪怕偏了半分,開火必定炸膛斷手!我想加齒,有害怕這樣子會容易卡殼。”
陸真掃了一眼,拿起筷子蘸了點菜湯,在圖紙空白隨意畫了兩筆。
“別想太復雜。”
陸真指著水漬解釋:“轉末端切一圈棘齒,擊錘連桿上加個帶簧的‘撥彈爪’。一扣扳機,撥彈爪往上頂,剛好推著轉走一格。”
接著,他又在下方添了個小方塊。
“至于防炸膛,在轉外沿挖幾個凹槽,槍底部加個帶彈簧的‘限位卡榫’。
扳機扣底的瞬間,卡榫彈起,死死咬住凹槽。
轉鎖死,自然嚴合。”
顧言之死死盯著那幾道水漬,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棘齒驅……卡榫鎖死……天無!”
他“啪”的一拍大:“妙極!這般聯,連單手連發都能做到了!簡直神來之筆!”
顧言之趕把陸真的思路抄寫了下來,臉上難掩狂喜。
隨後,他利索的出十枚“袁大頭”,“當”的一聲按在桌上。
“陸兄大才!這是潤筆費。有了這套聯細節,圖紙便是無價之寶!”
“未來若能生產,你我五五分。”
陸真看了看那塊銀元,又看了看顧言之。
十塊大洋。
他在外面拉車,得頂著風雪跑上大半天,還需要運氣好才能掙到。
而在這兒,皮子,畫條線,錢就來了。
而且還許諾未來之利,這顧公子當真不錯。
“多謝。”
陸真沒矯,手將銀元收進懷里。
這就是各取所需,真的要自己去生產研究。沒有這個條件的。
下午的風到時沒有早上那麼冷,路面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陸真拉著車,在街面上飛奔。
剛路過大世界門口,一個揮舞著報紙的半大小子便扯著破鑼嗓子喊開了。
“號外!號外——!”
“市政廳急令!為防城外嘩變,北邊水閘已開!”
“數萬流民城!警備廳提醒市民,早閉門窗,莫要去偏僻!”
街面上頓時了套。
沒過多久,陸真便瞧見了那些流民。
黑的一片,像是從地里涌出的老鼠,順著大馬路邊沿往前挪。
一個個衫襤褸,面黃瘦,眼窩深陷。
有的拖家帶口,背著破爛鋪蓋卷;有的手里拄著子,見著路邊的包子鋪或是燒餅攤,那雙昏黃的眼珠子里就冒出慘綠的,直勾勾的盯著,著想吃人的狠勁。
巡捕房的巡邏隊也出現了,二話不說上去警就是猛打,在他們看來,先教訓了才會老實。
陸真聽著這悶響夾雜著慘聲,他心里一沉。
世道了。
本來洋城里資就很張,價天天上漲,這麼多張要吃飯,指不定要生出多禍端。
他今天沒有心思繼續拉車了,先回家。把車送回車行,揣著買好的幾個熱饅頭,腳步匆匆的往回趕。
天黑。
豬籠巷本來就暗,今兒的天氣下,更加的暗了。
還沒走到家門口,陸真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平日里冷清的巷子深,多了不生面孔。
幾個蓬頭垢面的漢子,著肩膀,正圍在他家那間破板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往門里瞅。
看起來就像那些剛剛城的流民。
陸真剛要發作,卻見自家門口杵著兩個人,眼神惡狠狠的盯著那些流民。
一個是住在隔壁賣爛菜的馬大叔,手里抄著一平時挑菜用的扁擔。
另一個是巷口的皮匠小吳,手里攥著把修鞋用的錐子,一臉警惕。
“去去去!看什麼看!”
馬大叔揮舞著扁擔,沖著那幾個流民吼道:
“這里沒吃的!趕滾!再不滾我喊巡捕了!”
那幾個流民也不怕,嬉皮笑臉的往前湊,眼睛直往屋里瞟。
“老東西,別多管閑事。”
“我們就討口水喝,聽說屋里就一個小丫頭……”
“找死!”
一聲冷喝,從後傳來。
陸真大步流星的走上前。
那幾個流民一驚,回頭看來。
只見一個材魁梧的漢子了過來,面一臉憤怒。
這還不算什麼。
最讓他們眼皮子跳的,是這漢子上那件青布練功服。
口上,“鐵臂”兩個大字,被撐的鼓了起來。
“是武館的人!”
“快走!”
流民雖然,但也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這種練家子,下手最黑,打死個把流民跟踩死只螞蟻一樣,還沒地兒說理去。
幾人對視一眼,嚇的了脖子,一哄而散,鉆進黑影里不見了。
見流民跑了,馬大叔和小吳這才松了口氣,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
“哎喲,小陸……哦不,陸師傅,你可算回來了。”
馬大叔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臉上堆起笑:
“剛才這幫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門口轉悠,我看婉兒姑娘一個人在家,怕出事,就上小吳過來幫著守一守。”
小吳也把錐子別回腰里,拱了拱手,語氣里著討好:
“是啊陸哥。這年頭,這幫流民極了什麼都干的出來。咱們街里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陸真看著這兩張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馬大叔以前見了他,總是嫌他車擋路,沒給白眼。
小吳更是從沒正眼瞧過他這個瘸子。
可今天,這態度卻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陸真心里跟明鏡似的,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抱拳行了一禮。
“多謝馬叔,多謝吳兄弟。”
“今日若是沒有二位仗義出手,我家小妹恐怕真要遭了難。”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那個還熱乎的紙包,拿出四個白面饅頭,一人塞了兩個。
“天冷,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兩個饅頭,拿回去給家里孩子填填肚子。”
看著那又大又白的饅頭,兩人的眼睛頓時直了。
現在糧價飛漲,這白面饅頭可是貴。
“這……這怎麼好意思……”
馬大叔上客氣,手卻抓的的,生怕陸真收回去。
“陸哥太客氣了!以後有事您說話!”小吳更是笑的合不攏。
千恩萬謝之後,兩人心滿意足的走了。
陸真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神有些發冷。
他轉敲了敲門。
“小妹,開門,是我。”
進了屋,陸婉正在墻角。
見是大哥回來,才“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陸真懷里。
陸真拍著小妹的後背,輕聲安,心里的念頭卻在翻涌。
這就是現實。
以前他是個瘸車夫,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連那幾個流氓都敢騎在他頭上拉屎。
除了沈雲姐時不時送碗熱粥,這偌大的豬籠巷,幾百戶鄰居,沒一個人對他過手。
可如今。
他好了,進了武館,穿上了這代表著力量和份的皮。
這些人立馬就變了臉。
主幫著看家護院,一口一個“陸師傅”、“陸哥”,的比親爹還親。
所謂的遠親不如近鄰,說到底,還是看人下菜碟。
你了,邊就全是好人。
你了,誰都想上來踩一腳。
陸真了口那“鐵臂”二字的刺繡,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世道,只有把拳頭練了,才是真的。
其余的,都是虛的。
......
夜深了,風還在刮,吹的窗戶紙嘩啦啦作響。
屋里的煤爐子燒的正旺,散出一點暖意。
陸真坐在床邊,看著那扇用木頂住的房門,眉頭始終沒松開。
這木門太薄了。
擋的住風雪,擋不住人心。
外頭涌進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人一旦急了眼,那就不是人,是野。
今天有馬大叔他們幫忙,那是看在他這“鐵臂”號的面子上。
可若是哪天他不在,或者那幫流民真的了群,這點面子怕也不頂用。
陸真的目穿墻壁,看向了斜對面。
沈雲那邊,況更糟。
孤兒寡母,又是遭了難的俏寡婦,在那幫惡人眼里,就是待宰的羊。
陸真心里了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