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飛快駛出小巷。
車上的人抱著孩子,還在發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哪兒的人?”
陸真頭也沒回,腳下步子沒停。
“豫……南。發大水,一路逃荒過來的。”
“男人呢?”
“死在路上了。死的,也有說是得了瘟病……”
陸真沒再問。
這世道,這種事太常見,聽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心里盤算著去。
帶回家是不可能的,自家都快揭不開鍋,況且剛殺了人,若是被巡捕順藤瓜找上門,就是天大的麻煩。
“坐穩了。”
陸真把車頭一拐,朝著城西的城隍廟奔去。
他記得今早出車時聽人閑聊過。
市政廳的趙總長為了博個“民如子”的好名聲,在城隍廟門口搭了粥棚施粥。
旁邊還有個洋人的“圣瑪麗教堂”,那個黃頭發的湯姆神父也在發黑面包。
陸真心里清楚,這幫人沒一個是真菩薩。
趙總長那是為了把流民聚在一塊,好挑強力壯的去挖礦、修路,當不要錢的苦力用。
至于那洋神父,更是想趁機拉人教,給他們當那什麼“迷途的羔羊”。
但這又如何?
哪怕是去當苦力,當羔羊,總比凍死在街頭,或者被剛才那個東洋畜生糟蹋了強。
能活一天是一天。
……
到了城隍廟前廣場,這兒早就人山人海。
幾口大鐵鍋架在空地上,底下燒著柴火,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雖然那粥稀的能照出人影,里頭還摻了不沙子和霉米,但在民眼里,這就是救命的仙丹。
“下來吧。”
陸真把車停在廣場邊上,找了個稍微避風的墻。
人抱著孩子下了車,一差點跪下。
“恩人……”
剛想磕頭,就被陸真一把托住。
“去排隊。”
陸真指了指那長龍一樣的隊伍:
“那邊的洋人也發吃的,要是這邊領不到,就去那邊運氣。”
“那洋神父收留人和孩子,雖然規矩多,但只要聽話,至有瓦遮頭。”
人千恩萬謝。
陸真沒多留。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剛才那東洋人死的蹊蹺,雖然理了現場,但萬一有人追查起來,自己這輛車太扎眼。
他拉起車把,正準備轉離開。
就在這時,不遠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一輛黑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粥棚旁邊。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個穿襖的小丫鬟,接著,一位穿著紫洋裝、披著白狐裘的大小姐走了下來。
正是肖玉卿。
是跟著父親來視察災的,順道也代表“天下武盟”做做樣子。
那丫鬟小冉手里提著個致的竹籃,里頭裝著些白面饅頭。
剛一抬頭,正好看見陸真。
沒辦法,陸真那板在流民堆里太顯眼,加上那輛黃包車,想不看見都難。
小冉眼尖,一眼就看到陸真把那衫不整的人和孩子丟在路邊,轉頭就要走。
那人還在後面手似乎想挽留,一臉的凄苦。
“小姐,你看!”
小冉撇了撇,一臉的厭惡,指著陸真的背影說道:
“又是這種沒良心的臭男人。”
“這幾天我見的多了。”
“一遇到災荒,這些底層男人最是自私。”
“為了自己那張能吃一口,就把老婆孩子往粥棚這一扔,自個兒跑了。”
“說是讓們來討飯,其實就是棄!那是讓們自生自滅呢!”
越說越氣,看著陸真那寬闊的背影,眼里滿是鄙夷:
“虧他長的人高馬大的,還有手有腳能拉車。”
“連自己老婆孩子都養不活,還這麼狠心扔在流民堆里,簡直就是個畜生!”
肖玉卿神清冷。
“這世道如此。”
“貧賤夫妻百事哀。”
“人窮志短,這種事,太多了。”
看著那輛黃包車遠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
回家的路上,車碾過碎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陸真拉著空車,心里沉甸甸的。
世道越來越了。
剛才那個東洋人敢在大街邊上的巷子里行兇,這城里早就沒了王法。
家里就小妹一個人,那破板門防君子不防小人,萬一要是再出點什麼事……
“要不,把婉兒送到大姐那去躲幾天?”
這念頭剛起,陸真腳下步子就緩了緩。
大姐那里倒是安全,深宅大院的。
可一想到大姐夫周文景那張清高又刻薄的臉,陸真心里就一陣發堵。
平日里去送點棒子面都要看臉,若是把小妹送過去常住……
大姐夾在中間,怕是兩頭氣,不了要遭白眼,日子更難過。
“罷了。”
陸真搖了搖頭,呼出一口白氣。
求人不如求己。
只要拳頭夠,哪兒都能是安樂窩。
回到豬籠巷口,天已經徹底黑了。
巷子口的那盞破油燈底下,又蹲著幾個生面孔。
流氓這東西,就像地里的韭菜。
陸真前些日子剛殺了那一窩,這才幾天,又冒出來一撥新的。
殺了張三,還有李四。
那幾個人正著脖子旱煙,聽見腳步聲,一個個叼著煙卷,斜著眼瞅過來,滿臉的橫都在抖,著兇氣。
其中一個剛想張罵兩句難聽的,給這個瘸車夫立立威。
可借著昏黃的燈,他們瞧清了陸真上那件青布短打。
那是武館的裳。
口上“鐵臂”兩個黑字,在風里顯的格外扎眼。
幾個流氓臉一變。
到了邊的臟話生生咽了回去。
領頭的那個把煙頭往地上一扔,也不敢看來人的臉,低著頭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了一條道。
陸真面無表,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這就是皮。
在這吃人的世道,這皮比人命值錢。
……
翌日。
天剛蒙蒙亮,陸真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簡單活了一下筋骨,那子渾厚的力量在奔涌,像是關不住的江水。
去武館的路上,陸真的步子邁的很大。
心里頭,竟難得有了幾分躁和激。
練力境中期。
這五個字,在普通人耳朵里也就是個詞。
可在練武人心里,這是一道坎,是一道龍門。
十個練家子,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熬一輩子,能有兩三個過去的,就算是祖師爺賞飯吃。
一旦過去,那就是從“學徒”變了“好手”。
地位、名聲、錢財,都會跟著來。
鐵臂武館的大門就在眼前。
陸真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大步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