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真前腳剛走,顧家後院的月亮門,便傳來了一聲重重的冷哼。
“哼!”
這聲音中氣十足,著一久居上位的威嚴。
顧言之臉上的笑意瞬間一僵,脖子下意識的了。
只見一個月白緞子長衫、手里盤著兩顆獅子頭核桃的中年男人,黑著臉踱步走進了演武場。
正是顧家當代的家主,通江商會的掌舵人,顧言之的父親——顧萬山。
“老爺...”幾個護院教頭見狀,立刻屏氣凝神,恭恭敬敬的低下了頭。
顧言之只能著頭皮迎上去,干笑一聲:“爹,您怎麼到後院來了?”
“我若是不來,還不知道你在這兒干的好事!”
顧萬山手里的核桃盤的“嘎吱”作響,一雙明的眼睛冷冷的掃過演武場上的兵架,語氣里滿是恨鐵不鋼的意味。
“每天不看賬本,不理生意,簡直是白白浪費!”
顧言之想要分辯:“爹,這世道,手里有功夫才能防...”
“荒唐!”
顧萬山毫不留的打斷了他,指著腳下的青石板,厲聲訓斥:
“防?我顧家養著那麼多條快槍,那麼多護院,是吃干飯的嗎?”
“你也不睜眼看看,咱們通江商會的生意有多大!江面上一半的貨船,都掛著咱們顧家的旗!每日碼頭上進出的現大洋,如同流水一樣嘩嘩的往錢莊里拉!
連租界里那些洋人的大買辦見了我,也客客氣氣遞雪茄!”
顧萬山上前一步,視著自己的兒子:
“在這十里洋場,錢,才是最大的王法!”
“只要咱們手里有真金白銀,什麼樣的武者招募不到?”
“你真以為那些在武館里苦練十幾年、幾十年的武師有多清高?
只要價錢給夠了,明勁武師,暗勁宗師或許要費些心思去請,可那些個練力莽漢,還不得排著隊來給咱們顧家當護衛客卿!
你花那個閑工夫去流汗吃苦,練那一死力氣,能換來幾條船的利潤?!”
顧萬山看著眼前這個讓他頭疼的獨子,眉頭擰了一個死結。他盤著核桃的手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恨鐵不鋼的滄桑:
“你小時候,最是安分。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里看書,不論是四書五經,還是洋文算學,一點就通。我原本指你接手商會,做個運籌帷幄的儒商。”
說到這,顧萬山重重嘆了口氣,目掃過四周的兵架:“可誰知你長大了,偏偏迷上了這鄙的打殺之!日里在這後院打熬氣力,簡直是不務正業!”
秋風掃過演武場的青石板,顧言之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
他將手中的折扇緩緩,脊背的筆直,迎著父親那凌厲的目,聲音低沉卻擲的有聲:
“爹。”
“您可知,孩兒我為何如此?”
...
顧萬山眉頭一挑。他本再罵,可目及兒子那雙清亮且著決絕的眼睛時,滿腔的火氣竟頓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看著兒子這副難得一見的認真模樣,他心頭反倒生出了一興致。
顧萬山冷哼一聲,拂袖背過雙手:“好,那你說說看。”
顧言之抬起頭。
“小時候,在書房里...”
“我看的最多的,不是生意經,而是史書。”
“書里寫著,咱們這片土地,曾經是什麼模樣。那可是大漢雄風、盛唐氣象的盛世模樣!”
“漢旗所指,威加海;大唐鐵騎,四夷賓服!萬國來朝,那些番邦異族到了咱們的地界,也要規規矩矩的低下頭顱。”
“那時候的華夏,是頂天立地、大有尊嚴的!”
話音至此,顧言之猛的轉過。
“然後,您再看看現在呢?”
“看看這世道,了什麼模樣!”
“江面上橫行的是西洋列強的堅船利炮,租界里著的是別人家的洋旗!這大好河山,被外人當了隨意宰割的魚!”
“廟堂之上,軍閥割據,為了一己私打的連年征戰、生靈涂炭;廟堂之下,公卿斷脊乞降,簽了一張又一張賣國的契紙!
咱們的同胞,被當豬仔販賣,被洋人的福壽膏干了!流民如犬,殍遍地,人命賤的不如草芥!”
“洋人走在這十里洋場的大街上,連巡捕都不敢抬頭多看一眼。國將不國,哪里還有半點尊嚴可言?!”
顧言之深吸了一口氣,膛劇烈起伏,原本清俊的面容因為激而漲的通紅。
“為什麼會這樣?”
“歸結底,就是因為咱們的拳頭不夠!武力不行!”
“洋人靠著堅船利炮砸開了國門,咱們手里的算盤打的再響,能擋的住洋槍的子彈嗎?能買的來列強的尊嚴嗎?不能!”
顧言之迎著父親那銳利的目,毫不退:
“爹,您一直問,孩兒放著好好的家業不守,為何偏偏要去吃苦累,為何執意要去習武。”
“孩兒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訴您——”
“孩兒,是為了中華崛起而習武!”
話音落下,顧言之不再多言。
他轉過,大步流星的朝著演武場外走去。
顧萬山站在原地,看著兒子大步離去的背影,氣的渾發抖。
手里的核桃“啪”的一聲被的死,他猛的一頓腳,怒斥出聲:
“混賬東西!反了你了!”
正發著火,月亮門外款款走進來一道妖嬈的影。
那是顧家後宅里頗寵的三姨太。穿著一掐滾邊的修旗袍,腰肢扭的像水蛇,手里還牽著個剛滿兩歲、正咿咿呀呀學語的小爺。
見顧萬山發怒,三姨太眼珠子一轉,趕湊上前去。
掏出香噴噴的帕,一邊替顧萬山順著口的氣,一邊滴滴、做小伏低的說道:
“哎喲,老爺,您可千萬別生這麼大的氣,仔細傷了子。”
“大爺他也真是的,天就知道舞刀弄槍,哪懂的老爺您在商場上持這份家業的辛苦?您別生言兒的氣了,他脾氣倔,等他在外面吃了苦頭,自然就知道老爺的苦心了...”
這原本是平時最用的話,可今天,顧萬山聽著卻覺得格外刺耳。
“閉!”
顧萬山一把拂開的手,沉聲斥責道:“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你懂個什麼東西!”
三姨太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的一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著帕子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
顧萬山沒再理會,只是彎下腰,一把牽起旁邊那個咿咿呀呀的小兒子。
他重新抬起頭,目再次投向門外。
顧言之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盡頭,但顧萬山那張原本黑沉的臉上,怒意卻不知在何時悄然散去。
他糙的大手挲著小兒子細的小手,低聲喃喃道:
“是我的種。”
說罷,他低下頭,看著還不到自己大高的小兒子:
“看清你大哥的模樣了嗎?”
“以後長大了,也要像你大哥這樣,知道了嗎?”
小兒子只是咬著手指頭,仰起頭沖著顧萬山“咿咿呀呀”的吐著口水泡泡。
顧萬山看著兒子這副憨態,忍不住著下,爽朗的樂出了聲:
“呵呵...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