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落下之後,又冷了一些。
陸真推開豬籠巷那扇破院門時,天已經黑。
沈雲正就著昏黃的油燈,在堂屋里補一件舊夾襖。見陸真進門,習慣的站起,剛要開口,陸真便先出了聲。
“沈姐,明早我要出門走一趟水路,接了個商會護船的活兒,大概要四天才能回。”
沈雲手里的針線一頓,眼底閃過一的擔憂。
沒多問江湖上的兇險,只是輕的點了點頭:“江上風大,你千萬當心。我今晚多和點面,連夜給你烙幾張死面干餅帶著路上吃。”
“勞煩了。”陸真看了眼閉的門窗,叮囑道,“我不在家這幾天,你和婉兒把門閂死。不管外頭有什麼靜,沒事絕別瞎溜達。如今這街面上,不太平。”
“哎,我省得的,你放心就是。”
代完家里,陸真轉出了院子,徑直敲開了隔壁馬大叔的門。
馬大叔披著件補丁破棉襖,探出半個干瘦的腦袋。
陸真二話不說,從袖口出兩塊大洋,直接塞進了馬大叔手里。
“陸師傅,您這是...”馬大叔嚇了一跳,手直哆嗦。
“馬叔,我得出一趟遠門,過幾天才回。”
“家里就兩個人,勞煩您費心多盯著點。若有那不開眼的生人往門前湊,您也甭跟他們拼,幫忙吆喝一嗓子,或者去街頭喊巡捕就行。”
兩塊現大洋,抵的上馬大叔賣大半個月的爛菜了。
他眼睛猛的一亮,一把攥了銀元,將脯拍的“砰砰”作響:
“陸師傅您把心放肚子里!街坊里外的,有我老馬一口氣在,絕不讓外頭那些阿貓阿狗踩您家門檻半步!”
...
陸真換上一利落的青布短打,外罩一件防風的羊皮坎肩,將兩把防的短刀收好,大步進了通江商會的後院。
院子里,已經烏泱泱聚了三十多號背著刀劍、拎著水火的護院漢子。
領頭的正是那天和陸真過手的護院教頭,趙四。
趙四是個跑老了江湖的仗義漢子,心坦,見陸真來了,立刻迎上前,爽朗一笑:“陸老弟,就等你了!來,給你認認咱們船上的兄弟!”
他拉著陸真走到人群前,指著旁兩個的伙計介紹。
左邊那個瘦的像麻桿,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正盯著大門外路過的大姑娘猛瞧,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是侯三,外號‘瘦猴’。這小子一雙手使得好飛鏢,就是骨頭輕,見著娘們就走不道,是個天生的胚。”趙四笑罵著踹了侯三一腳。
侯三也不惱,嘿嘿笑著沖陸真拱手:“陸爺,以後去八大胡同,兄弟給您引路!”
右邊那個則是個矮胖子,著脖子,兩只手死死捂著腰間的錢袋和短刀,一雙老鼠眼里著謹小慎微的怯意。
“這是陳二,外號‘耗子’。”趙四嘆了口氣,“膽子比針眼還小,水面上聽見個浪花響都能嚇一哆嗦。不過這小子水極佳,在江里能憋一炷香的氣,留著探水路用。”
陳二著肩膀,戰戰兢兢的了聲:“陸、陸師傅好。”
原本這些常年在刀口的漢子,對武館里出來的高門大戶弟子都有些抵,覺得他們端著架子不好伺候。
陸真卻沒擺半點門弟子的譜。
他從懷里掏出兩包香煙,笑呵呵的挨個散了一圈。
遞煙的時候,漢子們瞥見陸真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里頓時有了底...這是真正賣過苦力、從底層泥水里滾打出來的自家兄弟,不是什麼生慣養的爺。
“幾位老哥客氣,江上風浪大,我還要仰仗大伙兒多照應。”陸真自己也點上一,絡的吐出一口煙圈。
幾句話,一煙,氣氛瞬間熱絡了。
陸真就這麼毫無痕跡的融進了這群糙漢子里。
...
點齊了人馬,三十多號人浩浩的出了城,直奔十六鋪碼頭。
碼頭沿江而建,雖在洋城地界,但實則是洋人的法外之地,租界的橋頭堡。
剛靠近碼頭外圍,氣氛便抑了下來。
一排排拉著鐵網的拒馬將大路死死封住,只留下一道閘口。
陸真目一掃,眼神驟然一凜。
閘口旁,站著一個五人編制的東瀛洋人小隊。
這五人穿著藏青的西洋軍服,腰挎武士刀,個個材敦實,太高高隆起,顯然都是練家子。
但讓陸真到心悸的,是他們上的氣。
陸真如今已是銅皮鐵骨,敏銳異于常人。
他能清晰的覺到,這幾個東瀛武者上的氣雖然強悍,但卻著一說不出的怪異。
那氣駁雜、暴躁,就像是往火爐里倒進了黑火藥,雖然猛烈,卻帶著一野般的腥燥味,毫無武者吐納養氣的醇厚。
更為惹眼的是為首的那名東瀛隊長。
這人眼神鷙,看周圍的中國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玀。
他的右臂之上,赫然裝備著一套黃銅與鋼咬合的機械外骨骼——西洋戰械!
那戰械順著小臂一直延到肩膀,後背還背著個小型的蒸汽閥。
細的齒在白的蒸汽中緩緩咬合,發出“嘶嘶”的懾人輕響,冰冷的金屬澤在晨霧中著一不講理的暴力學。
而在這些洋大爺腳下,負責搜檢查的,則是一群穿著黑狗皮的中國漢走狗。
這幫二鬼子狐假虎威,手里拎著警,對進出碼頭的苦力和百姓非打即罵。
前面隊伍里,一個老漢帶著個剛及笄的黃花閨準備過閘。
兩個黑皮狗子眼睛一亮,借著搜的由頭,一左一右湊了上去,糙的臟手肆無忌憚的在姑娘的脯和屁上了幾把,里發出肆無忌憚的笑。
“喲,這小段,藏違品了吧?得讓大爺好好搜搜!”
姑娘嚇的眼淚直掉,死死捂著襟。
老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卻被一腳踹翻在地,連牙都磕掉了兩顆。
排隊的平民百姓百上千,卻一個個著脖子,死死低著頭,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敢怒不敢言。
“陸老弟,忍著點,別生事。”
趙四一把按住陸真的胳膊,低聲音,下蔽的朝著那個東瀛隊長揚了揚:“這里是洋人的地盤。看見那東瀛人手上的鐵疙瘩沒?”
陸真低聲道:“那是西洋戰械?”
“不錯。洋城終究是個小地方,他手上那個,不過是西洋最低級的‘丙型基礎款’蒸汽戰臂。”
趙四眼中閃過一深深的忌憚,苦笑道:
“可就這麼個破基礎款,只要裝在一個練力後期武者的上,借著那蒸汽閥門的推力,一拳轟出去的力道,足以媲那些的明勁武師的七八分火候!著就傷,挨著就死啊!”
趙四咬了咬牙,繼續道:“而且,洋人那邊還有一種專門打藥、注的‘異武者’。他們不練樁功,不打熬筋骨,就是靠藥劑速!真要打起來,咱們這些苦練十幾年的,吃大虧!”
聽到這話,旁邊的瘦猴侯三忍不住往地上“呸”了一口濃痰。
“切!趙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侯三了腰間的飛鏢,臉上浮現出一抹國武者的傲慢與自豪:“那些個速的異武者算個屁!借了畜生的,那就了半個畜生!
那種歪門邪道,傷了本,活不過四十歲就會發瘋暴斃!”
“要我說,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國才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修心養氣,命雙修!真要是到了明勁、暗勁的高深境界,那些靠鐵疙瘩和藥水堆出來的假把式,算個鳥!”
另外幾個護衛聽了,也紛紛點頭,臉上出深以為然的自豪之。
陸真表面上不聲,只是默默的看著前方那座被鐵網和堅船利炮鎖死的閘口。
堂堂正正?
歪門邪道?
如果西洋的異武者和戰械,真的像他們里說的那麼不堪一擊,真的全都是瑕疵品...
那幾十年前,洋人是靠什麼堂而皇之的打穿了國門?
是怎麼踩在千千萬萬個自詡“堂堂正正”的華夏武師的尸骨上,在這片土地上圈起了一座座租界?
國雖是正道,但那些“歪門邪道”的高端戰力,絕對比想象中要恐怖的多。
“在這吃人的世道,不論黑貓白貓,能殺人的,就是好貓。”
陸真松開的拳頭,目穿晨霧,深深的凝視著那艘停靠在江面上的鋼鐵巨,眼底閃過一清明。
絕不能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