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
陳心怡回來了。
先去沖了個澡,換了米白的亞麻襯衫和淺灰九分,頭發重新吹過,披在肩上還帶著吹風機殘余的熱度。
林思妍差不多同時到的家,從咖啡廳回來,手里還拎著個牛皮紙袋,里頭裝了兩杯冰式。
陳心怡從魏易房里把他揪出來,順手在他屁上拍了一下。
“走,帶你吃好吃的。”
X5駛出知春東里,拐上中關村東路,往五道口方向開。
晚高峰剛開始,路上的車已經開始排隊了。
陳心怡一只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調空調出風口,里跟魏易代餐廳的況。
“現在的店長金世琳,棒子國人。去年年底請的,今年開學就大四了,是聯大的棒子國留學生。”
“聯大?”
“對。首都聯合大學。在聯大讀新聞學,大二的時候就在我餐廳打工。後來了,我看靠譜又有經驗,索把店給管了。”
陳心怡打了把方向,拐進五道口地鐵站附近的輔路。
魏易心想,果然。
上輩子他姐讓他報聯大,他在大一期間也沒大四學姐金世琳的“照顧”。
比如每周都會去他班里“巡視”他,比如考試前總有整理好的筆記塞到他手里,比如每次去都能看到問他有沒有朋友,沒有的話要不要幫你介紹。
當然了,所謂的介紹,最後全變了自我介紹。
林思妍坐在副駕,安靜地翻著手機,沒。
“韓味屋”開在五道口一條巷子里,門臉不大,但裝修很用心。
推門進去的瞬間,泡菜、烤五花和大醬湯混合的濃郁香味直接往鼻子里灌。
此時正是飯點,大半的桌子坐滿了。
店里放的是一首韓語抒歌,調子綿綿,剛好不吵耳朵。
一個系著黑圍的生正站在吧臺後面跟服務員代什麼。
大概一米六五,比陳心怡高一點,齊肩發染了栗發尾微卷。
黑短袖T恤是的,深藍牛仔也是的,圍的系帶勒在腰上,把前凸後翹的曲線勒得分外扎眼。
一看就是泡健房的常客。
看見陳心怡進門,立刻放下手里的單子快步迎上來。
“心怡老板來啦!”
兩個人用力擁抱了一下。金世琳松開陳心怡,目轉而落在後面的魏易上。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那眼神像在評估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這就是你養的養夫?”
陳心怡笑著點頭。
“很帥啊。”金世琳走過來仔細打量他,仰著頭看他的臉,“個子也高,比照片帥多了。真好啊,我真羨慕你啊,心怡。”
“嘿嘿!”
出手。
“你好,我金世琳。”
魏易握住了。
的掌心干燥而溫熱,骨節分明。這是一雙干活的手。
“魏易。”
“我早就在心怡的手機里把你的照片翻爛了。”
金世琳的笑容很亮,像六月的太打在玻璃上,“每天在店里說‘我弟我弟’,我們耳朵都起繭子了。今天總算見著活的。”
“活的怎麼樣?”
“比照片好。”金世琳松開手,退後一步又打量了他一遍,“個子是真高。材也不錯,肩膀夠寬。”
轉頭沖陳心怡眨了下眼,“你眼可以啊。”
陳心怡的角翹起來,手挽住魏易的胳膊,“你以為呢。”
金世琳把三個人領到了里間的小包間。
接著五花、牛舌、牛排一盤一盤端上來。
金世琳在陳心怡旁邊坐下,拆了圍擱在一旁。
“後廚有主廚,前面有副店長。”陳心怡宣布,“世琳今天陪我們吃。”
炭火燒到最旺的時候,金世琳用夾子翻著烤盤上的五花,油花滴到炭上滋啦作響,冒起一小簇火苗。
把烤好的夾到生菜上,加了片蒜,抹了醬,包好,遞到魏易面前。
“嘗嘗。我們店的五花是用的濟州島黑豬。當然不是從棒子國空運的,是在延邊找的供應商。但味道很接近了。”
魏易接過來的時候指尖到手指。沖他笑了一下。
陳心怡在旁邊看著,表滿意極了,自己夾了片牛舌擱到烤盤上。
“世琳姐你中文真好。”魏易咬了一口生菜包,在里炸開。
“畢竟來燕京三年了。”金世琳也給自己包了一個,“聽都能聽會了。”
說話的時候喜歡打手勢,筷子夾在指間揮舞,跟樂隊指揮似的。
“世琳姐語言天賦確實好。”陳心怡,“現在粵語和我們汕話都能聽懂了。”
“那是被你的。你那些供應商有幾個說普通話的?好多你的粵省老鄉。”
魏易聽著兩個人拌,筷子沒停。
不得不說,這家店的東西確實好吃。
難怪能在五道口這個棒子國料理修羅場里殺進前三。
飯吃到一半,話題轉到了金世琳的背景上。
原來來燕京留學是跟家里吵翻了跑出來的。
父母就一個兒。
爸在釜山開了家小型造船廠,想讓大學畢業以後回去嫁人,讓他爸找的婿接班。
結果在燕京待了幾年反而喜歡上了這里,說什麼也不回去。
去年和爸打電話,在電話里對罵了半個小時。
最後爸把生活費都斷了,也不妥協。
還好陳心怡收留了。
“所以現在國籍都快搬過來了。”金世琳笑著說,“等心怡以後發達了我就徹底投靠。”
“放心,快了。”陳心怡夾了塊牛排,“等畢業了直接跟我干。容院那邊也缺人。而且我又有新計劃了!”
魏易聽著這些話,腦子里上輩子的鏡頭卻在自播放。
上輩子,就在今年的十二月,某個周末,陳心怡把帶回家喝酒。
三個人喝到很晚,他喝得暈暈乎乎。
後來只記得金世琳的笑聲和陳心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醒來,三個人在一張床上。
這件事他後來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哪有什麼酒後。都是他姐蓄謀已久的安排。
金世琳後來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
比陳心怡的四個一個,但在“五虎將”里排第二。
而且這人的力旺盛得離譜。
三個孩子剛滿月就回陳心怡的公司上班了。
後來一直是陳心怡手下的頭號大將,管著連鎖容院和連鎖餐廳兩條線的日常運營,能力極強。
生完第三個孩子以後,真把國籍搬過來了。
“魏易弟弟?”
金世琳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出來。
“發什麼呆?不好吃嗎?”
“好吃,很好吃。”
“那就多吃點。”夾了塊牛舌擱到他碗里,筷子在他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瘦這樣,回頭心怡該怪我沒喂飽你了。”
陳心怡和金世琳聊起餐廳這個月的營收。
“六月到現在,已經比整個五月漲了三。”金世琳掰著手指頭算,“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世界杯帶火了夜宵外賣,晚上十點以後的訂單多了三分之一。另一個是隔壁那條街有兩家餐廳被查出衛生問題,顧客跑了不過來。”
“外賣包裝跟得上嗎?”
“換了新的保溫袋。炸怕悶,我在盒子設計上做了點小改,開了幾個氣孔。”
陳心怡點頭,“世界杯期間的夜宵供應盯點。這是全年最好的窗口。”
“還有韓式炸配啤酒套餐,”金世琳說,“這個品賣得特別好。有個顧客連點了四天,第四天打電話來問能不能辦月卡。”
幾個人都笑了。
魏易心里卻是一。
韓式炸配啤酒是去年年底《來自星星的你》播出時火起來的,到二零一四年夏天正是余熱未消的時候。
現在又撞上世界杯,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
金世琳能抓住這個熱點,商業嗅覺不差。
不過話說回來,能被他姐看中并委以重任的人,能力怎麼會差。
就是姐有個壞習慣。
看上就算了,卻總喜歡往他的懷里撥拉。
林思妍中間說要去洗手間,陳心怡也說要去。
們去洗手間的時候,金世琳坐在魏易對面,忽然放下筷子,雙手托腮看著他。
包間里只剩兩個人。烤爐里的炭火還在燒,偶爾噼啪地一聲。
外面餐廳里的人聲過拉門傳進來,聽不真切,像遠海的聲音。
“魏易弟弟。”
“嗯?”
“心怡說等了你十八年。”
“……算是吧。”
金世琳的角翹起來,帶著點促狹的弧度。
托腮的手指輕輕敲著臉頰,指甲上是淡的甲油,很好看。
“你覺得你能跑掉嗎?”
魏易筷子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林思妍也問過。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沒想跑。”
“那就好。”金世琳點點頭,拿起夾子又給他包了塊烤,“心怡是個好人。你要是敢跑……”
把生菜包擱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抬眼看他。
“哎,也不可能有人會想跑的。可是我一個人看了都心的人啊!”
的眼神在燈下閃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評估獵的貓。
魏易和對視了兩秒。
第二個了。
第一個是林思妍。林思妍說“你躲不掉的”。
現在是金世琳。
這些人怎麼一個個都站在他姐那邊?
哦對。因為們喜歡的本來就是他姐。
他只是中間那繩子。
不過金姐比林姐相對還是要好點的。
起碼這位是異,只是太崇拜陳心怡這位強人了。
是他姐的迷妹。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九點了。
金世琳送三個人到門口,和陳心怡擁抱了一下。
的下擱在陳心怡肩膀上,眼睛卻越過陳心怡的肩膀看了魏易一眼。
然後松開陳心怡,走過來和魏易握手。
這次握的時間比進門時長了大概兩秒。
“常來。”說。
“會的。”
“下次來我讓主廚給你做參湯。那個很補的。”
故意眨眨眼。
上了車,X5駛出五道口的巷子,陳心怡從後視鏡里看了魏易一眼。
“世琳姐怎麼樣?”
“……好的人。”
“是小White Tiger,你是大Qing Long。”
“什麼?”
“沒什麼。”陳心怡笑了一聲。
魏易坐在後座,把臉轉向窗外。
靠!
他剛反應過來,有槽想吐,時機卻不對。
到家以後,魏易沖了個澡。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沖掉了一的烤味。
進了屋,練了兩趟拳才躺下。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心里開始算。
林思妍,金世琳。另外還有兩個。五虎將,現在集齊了三個。
上輩子金世琳是年底加的,林思妍是明年年初。
他翻了個。
床頭柜上手機震了一下。陳心怡發的微信。
“今天開心嗎?”
“嗯。”
“世琳姐做的烤好吃吧。”
“好吃。”
“以後常帶你去。你也要常和聯系,人很好的。”
“知道了姐。”
過了幾秒,又來一條。
“晚安,我的魏易。”
魏易盯著“我的”這兩個字,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算了。
睡吧。
今晚的球就不看了。
反正注定輸,用來做數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