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半個月後,林淵終于不像死狗一樣了。
果然有吃的人才能活下去。
期間發生了一件事,就是當初他一直認為是威脅的流民死掉了。
死在了第九天夜里。
死得很安靜。
頭天晚上還在墻角咳嗽,眼睛依舊往林淵上瞄。
第二天早上,陳二郎喊了兩聲,沒反應。
林淵過去看了一眼,人已經了。
說實話,林淵松了口氣。
這人一直是個威脅。
那老東西給林淵的覺啊,總是太危險。
林淵這半個月最防的就是他,睡覺都要把石頭在手底下。
可真看到人死了,林淵心里又有點說不出來的覺。
倒也不是什麼難或者說慈悲。甚至覺得有些荒唐,一條人命突然就沒了。
畢竟林淵是從現代社會過來的,對于現代文明,他也只是剛剛離的不到一個月而已。
甚至他每天還能吃得拼好飯,還讓他有些幻覺,覺得自己好像離社會、離文明不太遠。
每次這人盯著林淵看的時候,林淵都想把他給殺了。
但是林淵沒有選擇痛下殺手。倒不是因為他仁慈,也不是因為他圣母。
是因為他真下不了那個手。
很多人總以為自己一穿越,就能殺伐果斷,大殺四方,誰擋路就弄死誰。
扯淡。
你去菜市場買只活試試。
刀遞到手里,脖子在案板上,看你敢不敢砍。
林淵以前為了省錢,也買過活活魚,想自己做飯。
魚還能勉強拍暈,是真下不了手。最後還是合租屋里那個干過後廚的哥們幫他理的。
從那以後,林淵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狠人。
手無縛之力,說的不只是力氣。
還有心。
現代社會教了人很多東西,法律,道德,秩序,衛生,文明。
也順手把人骨頭里的野磨掉了不。
普通人看見都覺得是大事,哪有那麼容易說殺就殺。
要不是這里得太狠,要不是別人真可能撲上來搶他的東西,林淵不想去想殺人這種事。
終究這個流民死了。
威脅了一個。
但林淵一點高興不起來。
畢竟為同類,難免有點兔死狐悲之意。
陳二郎沒死。
這半個月,林淵陸續給了他一點吃的。
真的只有一點。
有時候是半塊饅頭皮。
有時候是一口白粥。
最多的一次,也就是半個素包子。
還不是每天給。
差不多兩天給一次。
不死。
但也別想吃舒坦。
這是林淵早就想好的。
他需要陳二郎活著。
但他不能把陳二郎喂得太有力氣。
在這種地方,信任別人,就是把自己的命給別人。
剛穿越過來時候的林淵覺到了那種帶來的痛苦。說實話,雖然他沒吸過毒,但是肯定比毒癮還要再致命。
一個人到極,看什麼都像吃的,看誰都像敵人。
林淵以前養過狗。
狗平時再乖,一到護食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人也一樣。
不,人有時候還不如狗。
這話難聽,但這是林淵在大雍半個月里學會的第一條規矩。
他也被這半個月徹底干服了。
以前看那些古裝劇,主角一回古代,不是詩詞歌賦,就是青樓酒樓,再不濟也能隨便找條河抓魚,找個山頭打獵。
尤其是上山打獵,跟他媽 NPC 固定刷新似的,估計都虎頭山是吧?
到 12 點自刷新野怪。
這段時間,林淵可沒聽,哪里有大蟲子?哪里有什麼黑妖子?
聽了半天,他理解了,大蟲子是老虎,黑腰子估計是熊。
很多人沒概念。你在現代社會,你有真理,你可以讓這些急銅中毒。
可是現在這里是未知的古代,守城的那個兵林淵遠遠看過一眼,那他媽的,很難評,很難說它是個兵。
而且對于鐵的管制,古代是非常嚴格的,至在這里是的。
也就是說,哥們,你得拿一個破傷風之刃,還不是很堅固,然後單挑一只老虎或者一只熊。
你不會以為鏟能打得過它吧?
去過園嗎?
你不會以為武松打虎是真的吧?
林淵現在只想把那些導演全拉過來,在十里廟住一天。
不用多。
一天就行。
飯別給。
水自己想辦法。
紙也別給。
讓他們親自驗一下,真到了這地方,別說詩,能不竄稀都算祖墳冒青煙。
要不是他有拼好飯,林淵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這半個月里,他也沒混吃等死。林淵一直在觀察。
但是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
慢慢地,他出了一點門道。
青州城外,大概分三撥人。
第一撥是府。
守城門的是他們,查路引的是他們,挑人去修城、運糧、挖的也是他們。
第二撥是城里的豪族和士紳。
這些人開粥棚,施賑糧。
表面上是積德行善,實際上也有自己的算盤。
流民太多,死在城外,容易生疫,也容易鬧事。給點稀粥,能一,也能挑一挑能用的人。
第三撥,是城外的流民頭子和潑皮。
水井那邊就是他們把著。
這些人不是,也不是大戶,可他們跟城門兵丁、粥棚幫閑都有牽扯。
府和豪族嫌臟的活,他們干。
誰能靠近井口,誰能排在前頭,誰是壯勞力,誰家的人孩子還有點模樣,他們心里都有數。
說白了,流民到了這里,已經被一層層剝過了。
上榨不出多油水。
可就算只剩一把骨頭,也照樣有人琢磨怎麼榨。
壯的,抓去做夫役。
修城,挖壕,運石,押糧。
人和半大的姑娘,若是還看得過去,洗一洗,送進城里。
至于去了哪里,陳二郎也說不清。
有人說是大戶家做婢。
有人說是牙行轉手。
有人說是青樓。
反正不會是什麼好去。
剩下那些老的,小的,病的,半死不活的,就留在城外。
粥棚開了,過去排隊。
大戶來了,演一演慈悲。
府來了,裝一裝安穩。
等人真死了,再拖遠一點。
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林淵越看越無語。他覺這他媽像騙補似的。
這地方有規矩。
還不。
只是那些規矩都不是給他這種人活命用的。
不城,都是假的。
在城外,永遠是流民。
在這些老爺眼里,流民不等于人,甚至連狗都不如。
這半個月的總結,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必須先拿到青州城里的份,然後再伺機而。
去的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離皇城近一點,這樣才能活下去。
林淵現在是徹底明白過來,他生在 21 世紀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
以前看史書上,各種什麼戰,什麼打仗,自己還激,覺自己是沖鋒陷陣的將領,可以立大功。
要不就是覺自己是個皇帝,不帶的都是帝王將相的視角。
一句什麼祖龍,再要不然就是什麼洪武大帝,要不然就是這種宏大敘事。
可憐、可悲、可嘆。
真的生逢世才明白,那些宏大敘事和帝王崇拜,都是一群腦殘自我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