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林淵始終沒有問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一來,他不想知道。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知道一個名字,哪怕以後想起來,心里的負罪也能輕一點。
二來,這也是一種默契。對于這兩個人來說,如果沒有林淵那幾口吃喝,們早就在野外變白骨了。
用自己換條活路,是們的選擇,名字在這場易里,毫無意義。
人養出了點人樣,陳二郎立刻去了城外施粥棚的外圍。
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是牙行幫閑最喜歡扎堆“尋”的地方。
陳二郎靠過去,很快就搭上了一個模樣有些兇的黑瘦漢子。
聽完陳二郎的條件,那人販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換作一般的流民,他早一腳踹過去了,但陳二郎雖然穿得破爛,眼神卻不散,面也不像那種隨時會倒斃的殍。
不過,一聽陳二郎要求他只能單人赴會,人販子立刻冷笑了一聲,吐了口唾沫:“你當爺是第一天出來混?讓我一個人跟你們走?要是你們這幫絕戶在暗埋了人,給我一記敲門,我他媽找誰哭去?”
陳二郎彎著腰,賠著笑臉:“爺,您瞧您說的。我們要是圖財害命,何必地求您辦城里的份?真就是為了討條活路。”
人販子了下,琢磨了一下。這些流民確實翻不起多大浪,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行,單走就單走。但我上得帶家伙。而且不能遠,要是你們讓我赤手空拳去,這買賣就別做了。”
陳二郎拿不準主意,只能推說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人販子也不急,賣兒賣提怪要求的他見得多了,揮揮手讓他趕滾去問。
陳二郎跑回來,把況跟林淵一說。
林淵躲在樹蔭下,點了點頭。
這很合理,你不信別人,別人憑什麼信你?
如果對方真答應赤手空拳過來,林淵反而要懷疑四周是不是埋伏了弓箭手。
只要保持安全距離,手里有防的家伙,就能談。
最終,易地點定在了一片廢棄的石灘。
整個過程,林淵本沒面,他躲在幾十步外的一個高坡,手里攥著石頭和扁擔,冷眼看著。
陳二郎帶著其中一個稍微高些的人走了過去。
那牙行的人果然是一個人來的,腰里明晃晃別著一把殺豬刀。
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著人的下左右看了看,又掰開看了看牙口,最後拍了拍胳膊。
“另一個跟這個一樣?”人販子問。
“一模一樣,爺,您放心,底子干凈得很。”陳二郎弓著子打保票。
人販子沒廢話,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布兜,直接扔在地上。
陳二郎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借著掩護向遠打了個手勢。
沒過一會兒,另一個人也從遠的矮樹後面走了出來,木然地走到了人販子後。
人販子掃了一眼,滿意地哼了一聲,像趕羊一樣,帶著兩個人順著原路走了。
易完。
陳二郎一路小跑回到林淵藏的地方。
剛一見面,還沒等林淵說話,陳二郎“撲通”一聲,雙膝磕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他雙手高高舉著那個布兜,遞到林淵面前,目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乞求:“小哥,我愿意以後給您當牛做馬,只求您收留我。這是這次換來的份木牌,一共……兩塊。”
林淵愣住了。
他盯著陳二郎手里那兩塊刻著紅字、磨得發黑的木牌,腦子飛速轉。
他原本的打算是,拿到一塊份牌,然後和陳二郎分道揚鑣。
雖然他一度考慮過是不是要殺人滅口,但現代社會的道德底線最終還是卡住了他的脖子,讓他下不去手。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二郎居然私下做主,換了兩塊牌子。
這當然是陳二郎留的心眼。
他以前給富家子弟當伴讀書,聽那教書先生講過什麼“帝王之相”。
陳二郎看不懂什麼面相,但他只認一個死理:眼前這個小哥,手里能源源不斷變出細吃食,而且腦子靈活,是他見過最聰明之人。
跟著他,絕對能活;離了他,早晚是個死。
既然牙行那邊說了“看人給價”,兩個清清白白的年輕人,簽的又是死契,絕對不止換一塊死人的木牌。
陳二郎擅作主張,是談了兩塊。
林淵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二郎。
原主的記憶里除了種地就是逃荒,屁用沒有。
陳二郎認得幾個字,懂大雍朝的規矩,還會察言觀。
這兩天的表現也證明了,這個人辦事有條理,不是個只會拖後的蠢貨。
能力可以培養,但在這種人吃人的地方,愿意主綁在一起的聰明人,確實難找。
林淵手接過了布兜,拿出一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行,你可以跟著我。但我丑話說在前頭,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只要你閉,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半。能做到,就一起走。”
陳二郎渾一松,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砸在石頭上磕出了印子:“小哥放心!以後赴湯蹈火,我的命就是您的!”
有了合法的份,這城外的流民營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為了防備那個人販子在城門做手腳,林淵特意讓陳二郎帶路,繞了十幾里地,挑了青州城的另一個側門進城。
守門的兵丁攔下他們。
兩人雖然穿得邋里邋遢,但上的服是完整的,氣尚可,不像是那種飯都吃不飽的流民。
兵丁接過木牌,用手了上面的漆印,對照了一下冊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歷經半個多月的、算計和折磨,林淵終于踏進了青州城的大門。
可是,當他真正邁這座古代城市的那一瞬間,想象中那種青磚綠瓦、繁華喧囂的景象并沒有出現。
迎面撲來的,是一堵幾乎能把人熏暈過去的惡臭之墻。
沒有下水道,沒有青石板。
狹窄破敗的土路上,隨可見牛馬的糞便,甚至墻角還堆著發黑的人中黃。
幾只綠頭大蒼蠅“嗡嗡”地在路中間的泔水坑里打轉。
兩旁的土坯房低矮破爛,幾個骨瘦如柴的乞丐像死狗一樣在屋檐下。
這就是古代的城市。
沒有住,沒有工作,一切才剛剛開始。
林淵站在那堆發酵的糞水旁邊,整個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