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差撥帶著兩個幫閑走進來,人群自分出了一條道。
他手按著刀柄,目在瓦罐和坐在地上的潑皮之間掃了一個來回:“誰來說說,這是鬧哪一出?”
那潑皮一看是巡街的差撥,眼珠子一轉,喚得更起勁了。
旁邊一個幫閑樂了,拿手里的水火指了指:“喲,這不是城南的賴三嗎?今兒個跑這兒發什麼癲?”
賴三連忙跪起,磕頭作揖:“差爺明鑒!小的上午在這兒花錢買了一碗回力湯,這會兒肚子里像有蟲似的,上吐下瀉!這攤子的水絕對不干凈,差爺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
王差撥沒搭腔,眼神漫不經心地往人群外圍瞟了一眼。
不遠的墻下,馬老頭和幾個賣苦茶水的老板正長了脖子往這邊。
王差撥心里頓時跟明鏡似的。
平時他就理這些糾紛,說實話,就像後來的治安大隊長一樣,這幫底層人天天在干什麼,有什麼矛盾,他是最清楚的。
他收回目,看著地上的賴三,突然笑了笑:“是嗎?其實我也覺得,他這東西不干凈。”
話音一落,林淵心里猛地一沉,圍觀的民夫更是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賴三一看有戲,正要順桿爬,王差撥卻不不慢地出了腰間那把半尺長的佩刀。
刀背在賴三的肚皮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靜。
“既然疼這樣,來,把裳解開。”王差撥臉上的笑意斂了去,眼神冷,“爺今天點累,給你把肚子剖開,仔細看看里頭到底是哪截腸子壞了。只要你真病了,爺定秉公辦理,你看如何?”
看著那泛著冷、還帶著暗紅槽的刀刃,賴三臉上的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電般往後猛,結結道:“不、不疼了!差爺,小的這肚子突然全好了!”
“真不疼了?”王差撥眼神一瞇。
“真不疼了!活蹦跳的!”
王差撥抬起一腳,狠狠踹在賴三心窩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罵道:“去你娘的狗東西!老子天天在這喝兩碗都沒事,你他娘的喝一口就上吐下瀉?再敢來擾了人家正常做生意的,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頭!聽見沒?”
賴三連滾帶爬地跪好,磕頭如搗蒜:“小的該死!小的再不敢了!都是那邊茶攤的馬老頭,是他們湊錢讓小的來鬧的……”
“滾!”王差撥懶得聽他廢話。
兩個幫閑立刻上前,揮著手里的子趕人:“看什麼看!都散了!要買湯的後面排隊去,別在這擋道!”
人群很快被驅散,王差撥走到瓦罐前,手重重拍了拍林淵的肩膀。
“好好做你的生意。”王差撥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找我。”
林淵心領神會,趕忙舀了滿滿一碗糖水雙手遞上去。王差撥接過碗,一飲而盡,抹了抹:“爽快!如此甚好。”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經過這一鬧,林淵的生意不僅沒黃,反而變相得到了差的背書。
老百姓雖然沒讀過書,但心里有本賬。
連巡街的差爺都天天喝,還親自發話罩著,這水能有毒?
再加上這“九轉回力湯”確實管用,純粹的糖分對常年吃糠咽菜、重力勞的民夫來說,確實是大補,主要就是里面有點糖分。
最關鍵的是價錢公道。
這兩天城里價見天地漲,連面餅子都翻了倍,林淵這攤子卻一碗兩文錢沒。
沒過一會兒,瓦罐前又排起了長隊。
到了傍晚收攤,林淵和陳二郎回到客棧盤賬。
今天一共賣出去六十碗,進賬一百二十文。按說好的三七開,林淵該上八十四文。
但林淵沒這麼算。他數出一百一十文銅錢,裝進布袋里,自己只留了十文錢的底子。
原因無他,就是晚上能睡個大通鋪。
天黑的時候,白天那個幫閑溜達過來了。
林淵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把沉甸甸的布袋遞了過去:“差爺辛苦,這是今天的例錢。多出來的,是專門孝敬幾位大人的,多謝大人今日秉公事,替小人平了麻煩。”
幫閑接過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他打開袋口掃了一眼,笑了笑。
接著,他把手進袋子,抓出那多給的幾十文銅錢,直接塞回了林淵的手里。
林淵愣住了。
“行了。”幫閑把剩下的那份例錢揣進懷里,看著林淵說道,“咱們做事,是有原則的。既然拿了你七的規矩錢,自然會替你把事平了。你無需搞這些彎彎繞,倒顯得咱們兄弟像是在搶你似的。”
幫閑頓了頓,語氣平淡:“只要你本本分分在這支攤子,正常圖你的生意就行了。聽懂了嗎?”
林淵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在這個法度崩壞、人命如草芥的城池里,這幫平時作威作福的胥吏,竟然還他媽有一套自己的“職業道德”。
他連忙低下頭,握著退回來的銅錢連連稱是:“多謝差爺,小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