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下的號子聲一響,林淵的瓦罐前就準時排起了長隊。
這幾天的“九轉回力湯”賣得口碑極好。
純粹的糖分下肚,對這些長期于低糖邊緣、全靠支干活的民夫來說,效果簡直立竿見影。
一個肩膀上磨得全是繭的糙漢子,一口氣灌下大半碗,抹了抹上的水漬,長出一口氣:“老板,你這水里真是神了,俺昨天下午得手腳直打擺子,小肚子腫得發脹,喝了你這湯,肚子里跟燒了把火似的,是咬牙又挑了十擔土!”
“可不是嘛!”後面排隊的一個瘦高個跟著附和,“我這幾天連拉屎都沒力氣,喝完你家這甜水,雖然不頂,但這手腳確實不發虛了。”
林淵不聲地收著銅錢,心里很清楚,這不過是糖分快速拉高了糖,緩解了低糖帶來的手腳發和浮腫而已。
但在這些底層人眼里,這就是實打實的靈丹妙藥。
為什麼阿膠補?好像聽得高端,是個什麼藥材一樣。
其實阿膠就是糖水,而且它是紅的,所以古代人覺得它補。
可以再這麼講,你在古代給任何人喝一碗糖水,幾乎都能治好他一些疾病。
看著隊伍越來越長,林淵抬了抬手,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前面的人聽清:“各位爺們,今天就剩最後二十碗了,賣完收攤。”
“哎!怎麼就這麼點?”人群頓時急了。
另一邊,陳二郎趁著林淵賣水的空檔,已經從城里的集市跑了回來。
他鉆進城墻的影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低聲音跟林淵匯報:“小哥,打聽清楚了。現在邊關吃,城外又全是流民,糧食一天一個價。好面好米不用想了,府雖然著價沒讓漲上天,但也翻了兩三倍,一斤糙米得要四十文。”
陳二郎咽了口唾沫,繼續說:“不過,那些喂牲口的下腳料賤得很!那些糧油鋪子篩出來的麥麩子、榨油剩下的豆渣,還有菜攤子上爛了一半的白菜幫子、發黃的蘿卜纓子。五文錢,能拉回來一些!這要是摻著水煮,能熬出好些糊糊。”
林淵在心里迅速盤算了一筆賬。
食材本不高,最貴的反而是那個能用來熬煮的大破陶缸,陳二郎說在雜貨鋪,大概得要八十文。
以他們現在每天凈賺幾十文的速度,攢個兩三天就能置辦齊。
至于衛生?干不干凈?
他冷笑了一下。
你真是夢到了天天死人的地方,還管干不干凈?
跟這些比起來,把爛菜葉子和麥麩放進開水里煮沸,在這個年代都已經算得上是講究衛生的活菩薩了。
只要吃不死人,主打一個填飽肚子。
“行。”林淵拍板,“咱們攢兩天錢,買缸。”
到了傍晚,瓦罐底子徹底見空。
林淵看著還沒散去的幾個老主顧,清了清嗓子。
“各位,實不相瞞。明日起,這回力湯就不賣了。”
這話一出,幾個糙漢子立刻急得直拍大:“這怎麼!俺們這力氣全指這口甜水吊著呢!老板,你這不是要俺們的命嗎?”
林淵了手,話鋒一轉:“水是不賣了。但我家里還有個老祖宗傳下來的食補方子。明日起,我在這兒賣‘九轉鐵骨糊’。”
眾人一愣:“鐵骨糊?那是啥玩意?”
“是用山里的草藥子,和著糧熬出來的稠糊糊。”林淵早就編好了說辭,“比起糖水,這鐵骨糊里有干貨。一碗下去,不僅能回力氣,還能頂半飽。就是價錢比水貴點。”
“比這湯還頂事?”有人半信半疑。
林淵只回了四個字:“更勝以往。”
底層人最好糊弄,但也最認死理。
基于這幾天糖水打下的口碑,立刻有人咬牙應道:“!只要真能長力氣,明天你端來,老子第一個嘗鮮!”
人群散去時,王差撥恰好帶著幫閑晃悠了過來。
他今天心不錯,走到攤前,門路地端起陳二郎留好的最後兩碗糖水,仰脖子灌了下去。
林淵沒有躲,而是主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抱了個拳:“大人,跟您通報個事。那野蜂徹底用完了。明日起,這攤子不賣水了,改賣一種糧糊糊,九轉鐵骨糊。”
王差撥喝水的作一頓,瞇起眼睛看著林淵:“哦?你換營生,特意說與我聽,是為何意啊?”
林淵腰彎得更低了,語氣極其誠懇:“大人明鑒。不管小的賣水還是賣糊糊,都是承蒙大人的關照才能在這城墻下立足。小的只是想告訴大人,攤子還在,規矩照舊。每天賺的銅錢,依然是七歸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聽到這番頗為上道的話,王差撥的臉瞬間舒展開來。
他大笑兩聲,手拍了拍林淵的肩膀:“甚好!你小子懂規矩。放心做你的買賣,只要爺這皮披著一天,就沒哪個不長眼的宵小之輩敢來叨擾你!”
林淵連連點頭稱是,目送王差撥得意洋洋地離開。
第二天清晨,林淵躲在客棧後面一個蔽的死胡同里。
借著墻的掩護,他花掉拼好飯的額度,點了一份重麻重辣的外賣麻辣燙。
等塑料碗一憑空出現,林淵立刻風卷殘雲般把里面的片、魚丸和蔬菜吃了個干凈。
這也是他一天里唯一能正經補充蛋白質的頓數。
在吃的時候,林淵特別小心,把紅油和湯底盡量地留在這個飯盒之中。
林淵小心翼翼地把這層油膩膩的紅湯,倒進了一個隨帶的破陶罐里,用布塞封住口,然後快步走回了客棧的後院。
後院里,陳二郎已經架起了新買的破陶缸。
缸里的水正在沸騰,里面翻滾著陳二郎昨天收來的“食材”:灰黑的麥麩子、帶著豆腥味的豆渣、還有幾片發了黃的爛白菜葉。
隨著水花翻滾,里面的味道真的是難評。
不過沒事,那幫喜歡古代的人喜歡吃,給他們吃一次就老實了。
畢竟他們覺得古代比現代好嘛,古人有智慧嘛,老祖宗嘛,對吧?
那必須讓你嘗嘗看你老祖宗吃啥。
“小哥,這玩意兒就算煮了,剌嗓子不說,真咽不下去啊……”陳二郎看著那一鍋泥漿般的糊糊,面難。
林淵沒說話,走到缸邊,掏出那個破陶罐,拔掉布塞。
他知道這紅油絕不能多倒。
比例得調配好,不然的話,煮一鍋紅湯出去,他馬上就要死。
他拿著一木,只蘸了一丁點紅油湯底,在沸騰的陶缸里攪了攪。
然後又倒了大約小半勺進去。
紅油水的瞬間,現代人工香、辣椒提取和谷氨酸鈉,在沸水的催發下,猛地散發出一奇異的味道。
那是一種極淡的、卻帶著明顯咸鮮和微弱刺激的辛香。
本來這些麥麩和爛菜葉的古怪味道上,出現了現代工業香的味道。
說實話還是難聞,嘗了一口,也咽不下去。
這主要就是林淵這兩天細糠吃多了,但凡給他換到當時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絕對吃的津津有味。
陳二郎的鼻子猛地了兩下,兩個眼睛盯著缸中。
“這……這味兒……”
林淵用木勺舀起一點糊糊,遞給陳二郎:“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