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落時分,城墻的苦力漸漸散去,大陶缸連底都被刮得干干凈凈。
林淵和陳二郎剛把破木勺和案板收攏好,王差撥就踩著點溜達了過來。
林淵沒等對方開口,主迎上前,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大人今日巡街辛苦,這是今天的例錢,您拿去喝口茶。”
王差撥接過布袋,在手里隨便一掂,眼皮頓時跳了一下。
今天這一缸糊糊賣了一百碗,一碗五文,就是五百文的進賬。按七的規矩,扣除買食材的本,這布袋里足足裝了兩百多文錢。
這實打實的分量,比之前賣糖水的時候翻了好幾倍。
到這沉甸甸的銅錢,王差撥眼睛都亮了,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是個在底層爬滾打多年的老吏,心里的賬算得很明白。這糊糊雖然能賺大錢,但他如果真的起了貪心,把這小子弄死把配方搶過來,圖什麼?
圖每天天不亮去集市跟人搶爛菜葉子?還是圖自己劈柴燒火,熏得滿臉黑灰,在這城墻下熬這剌嗓子的糧糊糊?
那不等于從白拿錢的爺,變了干苦力的一線伙夫了嗎?
完全沒必要。只要這小子懂事,每天按時足額把大頭的銅錢上來,那這就是一只會下金蛋的。他王差撥只要坐著收錢就行,犯不上自己去臟手。
“你這糊糊不錯,以後就在這兒安心賣。”王差撥將錢袋揣進懷里,斜睨了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攤販一眼,聲音故意放大,“有本差在這街面上走,宵小之輩,誰也休想你的攤子!”
林淵深深作了個揖:“多謝大人關照。”
看著王差撥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林淵和陳二郎挑起空缸往客棧走。
回到大通鋪,林淵把剩下的銅板倒在鋪了干草的土炕上。
刨去買麥麩、爛菜和柴火的幾十文本,他自己手里實打實剩了一百五十多文。
從前幾天的每天幾十文,直接翻到了現在的一百五十多文。
最關鍵的是,他手里有最大的底牌。
在這個連年災荒、價飛漲的城池里,別人賺了錢得去買高價糧糊口,但他和陳二郎本不需要花錢買口糧。
每天靠著系統里固定刷新的十九塊八額度,就能換來高熱量的現代食,保證兩人吃得飽飽的。
賺來的銅板,除了買柴火和下腳料,剩下的都還能存起來。
夜里,大通鋪的干草堆上,跳蚤依舊在暗肆。
林淵把那包沉甸甸的銅板塞在干草最深,低聲音問邊的陳二郎:“二郎,咱們現在用的這塊死人木牌,平時糊弄一下城門和客棧還行。但如果咱們想走遠點,比如混進商隊去南邊安穩的地方,這牌子頂用嗎?”
陳二郎正摳著腳上的泥垢,聽到這話,作停了一下,搖了搖頭:“小哥,那是絕不可能的。”
他湊近了些,小聲解釋:“這死人木牌,說白了就是個幌子,民不舉不究。可你要是跟著商隊走,那是得過關卡、查驗路引的。商隊為了自保,也得要家清白的人。想要真正在這大雍朝有個落腳地,得去縣衙里,找管黃冊的書辦老爺,把這死籍改活籍,或者正經落個戶。這‘洗白’。”
“得花多?”林淵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沒個定數,全看人家老爺的心。”陳二郎盤算了一下,“不過我以前聽教書先生提過一,要想把底子做干凈,上上下下打點,說得十幾兩、甚至幾十兩白銀。”
聽到“白銀”兩個字,林淵沉默了。
這兩天在城墻賣糊糊,修城的民夫休息時閑聊,林淵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城外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北邊的邊關據說已經開始斷糧了,守軍隨時可能嘩變。
大雍朝這座破房子,邊疆正在風雨。
可林淵心里比誰都清楚,那些遠在皇城天子腳下的達貴人,是絕不會管邊關死活的。
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里,只要戰火沒燒到自家的後花園,哪怕邊關死絕了,最多也就是割地賠款。
反正割的不是他們家的院子,賠的也不是他們庫房里的銀子。
“二郎,這兩天的況你跟我說說。”林淵把思緒拉回來,“現在這城里,一個干苦力的,一天大概能掙多錢?米價又是多?”
陳二郎不假思索地答道:“城墻那些民夫,累死累活干一天,工頭手里下來的,頂多二三十文錢。就這點錢,買一斤摻了沙子的劣等糙米,就得花去四十文。一個雜面餅子,原先只要三五文,但現在也漲到七八文。”
林淵在心里迅速拉了一個換算表。
一斤糙米四十文,一個糙餅七八文。
如果把一文錢看作現代的兩三塊錢,那一個底層苦力拼了命干一天,也就掙個五六十塊錢的購買力,勉強不死。
而他今天這鍋糊糊,賣了一百碗,完王差撥的七“保護費”,再扣除十幾文的木柴和下腳料本,凈剩一百五十多文。
這相當于現代三百到四百塊錢的純利潤。
對于一個剛進城不到兩天的流民來說,這已經是極其恐怖的斂財速度了。
他一天賺的錢,頂得上五六個苦力不吃不喝干一整天的總和。
可是,陳二郎剛才說,買一個正經戶籍,需要十幾兩白銀。
在這價畸形的邊城,老百姓只認銅錢和糧食。
銀子是商賈和大戶之間稱重大宗易用的。
黑市上,一兩銀子大概能換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文好錢。
十幾兩銀子,那就是將近兩萬文錢。
折合現代的購買力,大概得花上好幾萬、甚至十萬塊錢,才能在這大雍朝買到一個“良民”的合法份。
而且,最要命的還不是錢的數量,而是銀子本。
林淵現在手里全是帶著汗臭味的散碎銅板。
他要是真攢夠了十幾萬個銅錢,去找人兌換十幾兩明晃晃的白銀,第二天絕對會被人刀砍死在臭水里。
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流民,懷里揣著大戶人家才有的銀錠去衙門買戶籍,這就跟一個乞丐提著一箱子金去銀行說要辦VIP一樣,純屬找死。
錢越多,越不安全。
想到這里,林淵立刻意識到了眼下最迫的危機。
他們不能再住在這個大通鋪了。
每天賺一百多文錢,幾天下來就是幾百文。
一堆銅錢帶在上叮當響,放在這干草堆里又隨時會被同屋的盲流走。
更何況,他每天早上還得地點外賣提取“紅油”,在大通鋪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暴只是時間問題。
“二郎。”林淵翻了個,低聲做出了決定,“咱們上現在有點閑錢了,這大通鋪不能再住了。”
陳二郎愣了一下:“小哥,這住著一晚才十文錢,省的……”
話沒說完林淵打斷他,語氣堅決,“明天一早,咱們分頭辦事。我去城墻賣糊糊,你拿著錢,去城里偏僻點的坊市尋一個小院子,或者獨門獨戶的破屋子也行。只要能遮風避雨,最關鍵的是,四面得有墻。”
陳二郎腦子轉得不慢,立刻想到了今天林淵往鍋里倒的那種奇異香料。那種仙家之,確實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顯。
“明白了,小哥。”陳二郎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淵“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