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墻下的糊糊攤準時開張。
經過昨天的發酵,林淵這五文錢一勺的“九轉鐵骨糊”算是徹底在苦力堆里站穩了腳跟。
在這連年大旱、邊關吃的世,城里的糧價一天一個樣,唯獨林淵這攤子不僅頂飽、有味兒,還五文錢。
這在苦力們眼里,簡直跟城門外大戶人家施粥一樣仗義。
人這東西,由儉奢易,由奢儉難。
吃過帶點咸鮮辛香味的熱糊糊,誰還咽得下那種干剌嗓子的面餅?
攤子剛一落地,人群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老板!快給俺來一碗!”一個膀子的漢子在最前頭,一邊掏錢一邊回頭沖同伴眉弄眼,“這糊糊是真他娘的神了!昨兒個俺忍著饞,留了個碗底子帶回去給家里的婆娘嘗了嘗。你們猜怎麼著?那婆娘吃完高興得不得了,晚上是把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都了!”
這話一出,周圍一群肚子里沒油水、常年不人的糙漢子頓時發出一陣野的哄笑。
“去你娘的!就你那兩下子,還用得著婆娘伺候?怕是連石頭都搬不了吧!”
人群糟糟地往前,幾只端著破碗的手眼看就要進陶缸里。
林淵臉一沉,拿起破木勺在陶缸邊緣“梆梆梆”用力敲了三下。
“都往後退!排好隊!”林淵聲音冷,“一天就這一缸,賣完收攤。誰不排隊,今天就別想吃!”
一聽這規矩,原本一鍋粥的民夫們立刻乖乖排了一長串。
至于隊伍里誰了隊、誰踩了誰的腳,兩個人會不會就地掐起來,來個什麼現場真人 PK。林淵一概不管。
那是他們的事,他只管收錢、盛糊糊。
中午歇工的這陣子,生意最忙。
等大半缸糊糊賣完,苦力們回去上工,攤子前終于迎來了一陣短暫的清閑。
林淵正坐在案板上歇口氣,不遠,幾個賣茶水的攤主互相推搡著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那個常年被煙熏得臉發黑的馬老頭,他後還跟著兩個面的同行。
幾個人走到林淵面前,馬老頭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賠著笑臉問:“這位小哥,不知怎麼稱呼?”
林淵瞥了他們一眼:“姓林。”
“哎喲,原來是林公子……”
“別。”林淵抬手打斷他,“窮要飯的流民一個,當不起公子。幾位有事直說。”
馬老頭干笑兩聲,著手說:“林小哥痛快。那老朽就直說了,不知小哥前幾日賣的那個甜水……配方可否售賣一二?或者略微告知個來路?小哥放心,咱們懂規矩,該出的錢,絕不含糊。”
林淵心里冷笑,臉上卻做出為難的表:“馬老伯,不是我不肯賣,那是我家傳的方子,實在……”
話沒說完,馬老頭後一個瘦的漢子忍不住了:“林小哥,你就別拿話唬我們了。別人喝不出來,我可是花錢買過一碗嘗的。那水里,是摻了糖吧?”
林淵心里微微一。
這破城里的底層商販,倒還真有幾分見識,居然能一口咬定是糖。
既然對方嘗出來了,林淵索也就不裝了。
他嘆了口氣,攤開手說:“行吧,幾位也是行家,瞞不住你們。那本不是什麼家傳方子,就是前陣子在城外逃荒的時候,運氣好,在一棵枯樹里掏了一窩野蜂。取了點蜂,摻水賣了幾天。現在賣了,自然就沒得賣了。我要真有糖,還用得著在這兒熬爛菜糊糊?”
幾人一聽,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明顯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野蜂,難怪這麼甜。
馬老頭點了點頭,如釋重負:“原來如此。那若是林小哥日後運氣好,再尋到那野蜂,出攤前不妨知會老朽一聲。只要小哥賣甜水,那幾天我們幾個就不出攤了。不瞞你說,自從你賣了那甜水,咱們兄弟這幾天的生意,真是一言難盡啊。”
林淵笑了笑:“行,真要有那天,一定提前告知。不過這種撞大運的事,以後估計是找不到了。”
送走了這幾個茶水攤老板,林淵守著剩下的糊糊,一直賣到了下午。
哪怕陶缸里的糊糊已經冷了坨,下午來買的民夫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日落時分,陶缸見底。
王差撥帶著幫閑準時踩著點來了。
林淵恭恭敬敬地把裝滿三百五十文銅錢的布袋雙手遞上去。
王差撥接過袋子,在手里練地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這糊糊的買賣不錯,還真這麼賺。”
“托大人的福。”林淵微微欠,語氣謙卑,“主要就是圖個新鮮。這糊糊里全是不值錢的爛菜葉子和樹渣子,估計過幾天,這些民夫肚子里有了底,吃膩了,就不會再來湊這熱鬧了。”
王差撥聽了,覺得十分在理。
底層人兜里就那麼幾個大子兒,哪能天天吃這種五文錢的奢侈品?
他也沒再多說什麼,揣著錢袋子,哼著小曲走了。
等王差撥走遠,去城里跑了一下午的陳二郎終于東拐八繞地回來了。
“小哥,尋好了!”陳二郎湊到林淵耳邊,氣吁吁地說,“找著兩。一便宜的,一個月五百文租金;另一稍貴些,得八百文。”
林淵一邊收拾破碗,一邊示意他細說。
陳二郎咽了口唾沫解釋道:“大雍朝租房子,都是按月給錢(月租),講究點的要找中人立個‘賃契’。那五百文的,在城北的貧民窟,是個大雜院里的偏房。院子里住了七八戶人家,得很。那八百文的,在稍微靠里一點的巷子,是個獨門破院。屋頂了幾片瓦,但勝在有自己的一圈院墻和院門。”
林淵聽完,腦子里大概有了畫面。
古代城市的階級隔離,比現代國的富人區和貧民窟還要殘酷得多。
富貴人家和當的,住在城的“里坊”中,高墻大院,有家丁護院,甚至有專門的巡街差役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巡邏。
里面的街道鋪著青石板,每天有下人打掃潑街。
而平民和流民住的地方,用現代的話說,就是毫無規劃的超級城中村。
泥土路一下雨就及膝深,路邊、墻角全是人畜的屎尿,夏天蒼蠅能把人熏個跟頭。
治安更是個笑話,全靠底層人互害和黑幫維持秩序。
其實進城到現在,林淵連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富人或者大都沒見過,因為他一直在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泥潭里打滾。
富人區的門朝哪開,他都不知道。
他此時想想看,發現,這他媽不就是國的社區制嗎?
好像贏了一回???
實錘了國佬抄襲。
“選八百文那個。”林淵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貴是貴了點,但有院墻、能鎖門,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安全。
“小哥,八百文可是一次要齊一個月的。”陳二郎提醒道,“咱們手里的錢,加上今天賺的,還差一點。”
林淵想了想現代租房的規矩,問道:“能不能先付個定錢?把院子定下來,過兩天補齊?”
陳二郎撓了撓頭:“這……我沒問。這年頭兵荒馬的,房東一般只見全錢才給鑰匙。定錢的規矩,我明天再去問問。”
林淵點了點頭:“行,明天去問。”
結果不出所料,在這個人命賤如草、銅板才是親爹的世,那個破落戶房東死活不愿收什麼定錢,只認現結的八百文好錢。
林淵也不惱。
接下來的五天,他和陳二郎雷打不地在城墻賣糊糊。
五天後,靠著每天凈賺的一百五十多文,兩人終于湊足了八百文錢。
了錢,拿了那張薄薄的賃契,兩人終于搬出了那個滿是跳蚤的大通鋪,住進了這座八百文一個月的“豪宅”。
推開那扇歪歪扭扭、發出吱呀聲的木門,林淵打量著這個所謂的一進院子。
其實本稱不上“進”。
就是一圈不到口高的夯土矮墻,圍著掌大的一塊空地。
正中間是一間用黃泥和茅草胡搭起來的主屋,旁邊搭了個勉強能避雨的破棚子算是灶間。
屋子里除了一張缺了、用石頭墊著的破木床,什麼也沒有。
環境差得令人發指,空氣里依然飄著不遠土街上屎尿的臭味。
但當陳二郎把那扇破木門從里面上門閂的時候,林淵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是他在大雍朝,第一次擁有了一片只屬于自己的、可以用墻隔絕外界視線的領地。
哪怕破破爛爛,這也意味著他現在終于不用再睡那個跳蚤窩的大通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