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城裴府的書房里燈火通明。
裴青端坐在黃花梨大案後,手里正把玩著那個晶瑩剔的塑料外賣盒。
書案下方,一個穿著灰衫的幕僚微微躬,正在匯報剛剛查到的消息:“大人,那後生的底細已經清楚了。確實是城外逃荒來的流民,這幾日一直在城墻擺攤。起初是賣一種極甜的糖水,後來屬下查實,就是些野蜂兌的水。這幾天改賣糧糊糊了,似乎懂些調味的方,生意很是紅火。如今,這人已經住進了您賞的那套安坊的二進院落里。”
幕僚頓了頓,目落在那只塑料盒上,忍不住問道:“大人,此……當真有那般神奇?”
裴青手指輕輕在盒蓋的卡扣上按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吧嗒”聲。
“極其輕便,摔之不碎,且遇水不侵。”裴青眼中閃過一芒,“我已反復試過多遍,的確滴水不。只是這材質奇特,不似凡間之品,更不知是如何燒制出來的。”
幕僚聽完,略顯詫異:“一個底層的流民,竟能拿出這等神?”
“這也是我覺得他有意思的地方。”裴青靠在椅背上,腦海中浮現出白天在西市的場景。
那後生雖然穿著破爛的麻,一的市井流民氣,但面對自己時,從容淡定。
眼神里沒有底層百姓見時那種呆滯和麻木,反而著一不卑不的清明。
最關鍵的是,那後生不僅聽得懂自己話的言外之意,還懂得見好就收、借坡下驢。
如果不是打扮以及形,裴青絕對不會覺得此人是一個流民。
“估計是偶然在城外得來的機緣。”裴青擺了擺手,“先不必驚他。你派人暗中再觀察觀察,有任何舉,隨時向我匯報。”
“遵命。”幕僚行了個禮,退出了書房。
房門關上後,裴青提筆,在案上快速寫下了一封信。
待墨跡吹干,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疊好,放進了那個塑料盒里,扣死蓋子。
看著眼前的盒子,裴青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日買下這件,他就是為了用來裝絕信件的。
大雍朝的驛站傳遞八百里加急,驛卒日夜兼程,不僅要在馬背上經劇烈的顛簸,還要防備途中的暴雨和渡河時的江水。
古時的麻紙極易,哪怕用油布包十幾層,或者塞進封蠟的竹筒里,也防不住狂奔時人馬上的汗氣。
多關乎家命的軍機,送達時都糊了一團爛紙。
有了這個嚴合、防防水的水晶匣,這封信就算掉進河里泡上三天三夜,拿出來也依舊字跡清晰。
所以,莫說十兩銀子,對裴青而言,這盒子就是賣一百兩、一千兩,他也絕對會買。
當然,如果白天林淵真的敢開口要一千兩,那今晚外郭坊的葬崗上,絕對會多出一無名男尸。
貪得無厭的流民,往往死得最快。
只不過,這一切的暗流涌,林淵并不知曉。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淵和陳二郎挑著兩缸熬好的糊糊,像往常一樣來到了城墻下的老攤位。
剛把攤子支起來,林淵就愣住了。
不遠,王差撥和那個姓孫的黑干瘦差役,正倒背著手站在那里。
這兩人平時都是傍晚收攤時才來拿例錢,今天大清早就在這兒守著,這讓林淵心里立刻警覺起來。
“喲,小哥,今天來得早啊。”王差撥沒有了往日收錢時的那種隨意,皮笑不笑地走了過來,“聽說,小哥昨日搬家了?”
林淵瞬間反應過來了。
這倆底層差役肯定不知道裴府的底細,但西市那“十兩白銀賣水晶匣”的風聲絕對傳到了他們耳朵里。
他們以為自己發了橫財,自己花錢買了大院子,這是大清早跑來敲竹杠了。
“大人消息真是靈通。”林淵不聲地點了點頭,“小人昨日確實換了個住,在這世里,總得求個安穩。”
王差撥冷哼了一聲,目死死盯著林淵的臉:“我還聽說,昨日西市里,有一只什麼西域水晶匣出自你手,賣了整整十兩白銀。這麼大的買賣,小哥怎麼也不跟我這做兄長的個底?”
林淵看著他那張貪婪的臉,苦笑了一聲,裝出一副後悔不迭的模樣:“大人,您可是折煞小人了。那件一開始,我也沒覺得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就是前陣子去城外尋野蜂,偶然撿來的。昨日拿去西市,本就是想投機取巧,詐一詐那些不識貨的富戶。誰曾想真有個冤大頭出高價買走了。”
林淵故意頓了頓,低聲音說:“其實大人,那東西雖然看著像水晶,但輕飄飄的。富人買去圖個新鮮,要是真知道底細,早晚得來找我的麻煩。小人這也是拿了錢趕跑路換個地方住,怕被人報復啊。”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把原本高大上的件貶了一個騙錢的幌子。
王差撥半信半疑地打量著他:“偶然撿來的?你能否把撿到此的地點,詳細告知我等?”
林淵略一沉思,將之前遇到牙行人販子的那段記憶搬了出來:“就在城外十里廟那邊。過了廟再往前走,有一片林。小人在林子里見一胡商的尸,尸旁邊有個破布包,這件和之前賣的野蜂,都是在那布包里翻出來的。”
王差撥一聽是死人上下來的,眉頭皺了皺。
城外確實常有死于非命的流民和商賈。
他盯著林淵的眼睛,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當真沒有其他品了?我怎麼看你這小子,總是能尋到各種各樣的寶貝呢?”
林淵嘆了口氣,攤開長滿老繭的雙手:“大人說笑了。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世,小人若是真有什麼金銀寶貝,早就遠走高飛了,還用得著每天天不亮就來這城墻底下,熬這些不值錢的爛糊糊討生活嗎?”
王差撥看著那兩缸散發著廉價咸香味的菜葉糊糊,心里也打消了幾分疑慮。
確實,真有大財的人,誰得了這份苦。
最關鍵,林淵無論從形、態還是各方面來說,完完全全符合一個底層農民的樣子。
眼下沒有確鑿的把柄,這小子每天還要給自己上供七的利潤,王差撥也不好直接翻臉。
他冷冷地敲打了兩句:“行吧,你在這兒安生做生意。若是下次再尋到這等奇,小哥可千萬別忘了,是誰在這外郭坊天天護你周全的恩。”
“那是自然,一定一定。”林淵連連點頭,賠著笑臉將兩人送走。
看著王差撥和孫黑子漸漸走遠的背影,林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冷了下來。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跟裴府那位非富即貴的大人打道,人家拿到東西,爽快地兌現承諾,兩清。
反倒是這幫手里只有一丁點芝麻綠豆大權力的底層差役,像螞蟥一樣死死吸在窮人上,見針地想要榨干最後一滴。
這王差撥,遲早是個禍害。
林淵心里暗暗盤算,等自己站穩腳跟,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這條貪得無厭的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