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北平,大雪紛飛。
古老的城墻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厚重而滄桑。
城外護城河結了薄冰,積了薄薄一層白。
城零零星星有迎接新年的鞭炮聲,夾雜著遠解放軍城的嘹亮軍號。
城門樓下,一列解放軍戰士正在換防。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棉軍裝,肩背三八大蓋,臉凍得通紅,但腰桿得筆直。
城門旁,停著一輛繳獲的式吉普車。
陳崢站在吉普車旁邊,軍大的領子豎著,手里夾著一支快燃盡的哈德門香煙。
在他腳邊,突兀地放著一個用麻繩扎口的破麻袋,看著沉甸甸的,跟這威武的軍裝極其不搭。
在他後,魏大勇抱著胳膊,正一下一下地跺著腳上的老棉鞋。
自從黑雲寨被陳崢一頓火力覆蓋轟平,這憨貨就被陳崢死皮賴臉從李雲龍那要了過來。
“陳副師長。”
一個戴著棉帽的參謀從城門里快步跑出來,敬了個禮:
“上面的命令下來了,讓我們接手城防,部隊已經進指定位置了。東直門、朝門、安定門這一段,原來傅作義部隊的防區。這是部署圖。”
陳崢接過部署圖,看了看,隨手塞進大口袋,笑道:
“行,剩下的讓張師長盯著吧,他這個師長當得省心,天天當甩手掌柜,什麼都指老子這個副師長。”
和尚在後邊咧嘿嘿直樂:
“師長,您這話可就冤枉張師長了。咱全師上下誰不知道,您打仗腦子最靈,連師長都得聽您的。”
陳崢轉頭瞪了他一眼:
“嘿,你小子,老子說多遍了,是副的,不是正的,把副字帶上。
我把你從李雲龍那要過來,是讓你跟我抬杠的是吧?皮了?”
和尚了脖子,小聲嘀咕:
“俺那是實話實說,什麼正的副的,俺看都一樣,想當初李團長當營長的時候就像個團長一樣……”
“滾蛋,他那是犯錯誤被擼了,去把車發起來。”
陳崢笑罵著踢了他一腳。
“師部住的地方安排好沒有?咱們恐怕在北平待不久,開春暖和了還得南下渡江。”
和尚趕拎起地上那個沉甸甸的麻袋放到吉普車後座,一邊哈著氣一邊說:
“安排好了,軍管會代的,說是什麼南鑼鼓巷,里面一個清凈的四合院,里面都清干凈了,沒人了,咱們直接進去住就行。”
陳崢眉一挑:“南鑼鼓巷?行,先去指揮部匯報,然後去醫院看我那好大哥。”
吉普車排氣管子噴出大團大團的白煙,在厚厚的積雪上軋出兩道深,轟隆隆地駛了城門。
路旁的胡同口,幾個穿著破舊老棉袍的北平市民,抄著手著脖子,眼神里帶著幾分敬畏,打量著這輛軍車。
先是鬼子,然後是果軍,現在又換了一個。
很多人還是有些害怕。
吉普車經過南鑼鼓巷胡同口時,陳崢側頭往里掃了一眼。
漫天風雪里,一條幽深的胡同若若現。
一個十四五歲、留著寸頭、鼻涕拉呼的半大小子正著門往外瞧,手里還拎著個油乎乎的空網兜,凍得直吸溜。
北平的雪下得極大。
從破曉時分起,這漫天扯絮般的鵝大雪就沒停過。
古老的城墻積了厚厚的一層,把箭垛和槍眼都給填平了,極目去,屋頂、樹梢、墻頭,盡是一片肅殺而蒼茫的白。
唯有城門樓上,那面剛升起不久的紅旗,在獵獵風雪中舞得通紅,宛如一團燒不盡的野火。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
北平和平解放。
一個嶄新的時代,就這麼在漫天大雪里,悄然落了第一筆。
十五年了。
從一九三四年那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湘江孤兒“狗剩”。
到如今二十四歲、戰功赫赫的東北野戰軍王牌副師長陳崢。
這一路上寸土必爭、尸山海的惡戰,陳崢都是豁出命去,一槍一彈親自打過來的。
隔著車窗。
約約能聽見鄉親們著手哈著白氣,討論著吃碗什麼樣的炸醬面。
陳崢聽著他們笑,自己也跟著笑。
但目掠過旁邊那個抱著槍、凍得直跺腳的年輕戰士時,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冰天雪地里,一個凍冰雕的人形,槍口還指向前方。
那畫面來自上輩子看了無數遍的紀錄片,他閉了一下眼。
他從來不敢告訴任何人,他走路總比別人快一步的原因。
是因為他想趕在歷史前面。
在以往的戰鬥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陳崢總是抱著那支三八大蓋,用一種吹牛的口吻,給他們描繪未來的華夏:
“都給老子撐住了,等打跑了小鬼子,不需要再打仗了,咱華夏的樓能蓋到百層高,路上的汽車多得數不過來。
老百姓天天都能吃上大,白面饅頭管飽。
咱還有無數飛機坦克,比幾十個坦克加起來還大的軍艦。
到時候,誰也不敢再欺負咱們!”
那時候,政委,指導員笑他白天做夢,戰士們聽著聽著卻咧開了干裂的,眼里有了亮。
如今,北平解放了,他說的那些夢話,正在一步步變現實。
他能做的,唯有死死攥手里的槍,拼了命地在歷史的刀刃上多搶回幾條命,留幾分山河恨。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了一座戒備森嚴的灰磚大院門前。
這里如今是北平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的臨時辦公地。
“和尚,在車里守著。”
陳崢代了一聲,拎起那個死沉的麻袋,大步走進了辦公大樓。
三樓的會議室門半掩著,里面暖氣融融,夾雜著濃烈的旱煙味和紅茶香。
陳崢推門進去,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報告首長,東北野戰軍四縱121師副師長陳崢,奉命前來報到。”
屋里正圍在北平城防圖前的幾位老首長同時轉過頭來。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位戴著圓框眼鏡、儒雅溫和的中年人,正是北平市軍管會主任葉首長。
而在他旁,還站著一位材高大、面容嚴肅中帶著慈祥的將領,正是平津前線司令部副司令員聶首長,以及華北局的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