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穿著呢子大的年輕軍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最關鍵的是那張臉。
裴志明心里暗暗吃了一驚。
他在延安抗大的時候,就聽說過陳崢這個名字。
386旅出來的,陳旅長的干兒子,長征路上走出來的老紅軍,正宗紅小鬼。
那時候才九歲。
抗戰時期在386旅從班長一路打到副團長,打的全是仗。
解放戰爭調到東北,打滿了遼沈、平津兩場大決戰,二十四歲的副師長。
這些戰績,在抗大課堂上,教員講過不止一次,每次都要拿來做典型教材。
裴志明在延安那幾年,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他腦子里一直以為,立下這種戰功的人,怎麼著也得是個三十出頭、滿臉風霜的老資格。
可眼前這個人。
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眉宇間甚至還帶著幾分青年人的銳氣。
裴志明趕合上書,站起來,立正敬禮:
“首長好,我是裴志明,原抗大三分校文化教員,奉命前來報到。”
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帶著一子激。
陳崢回了個禮,打量了他一眼。
瘦高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眉宇間著一利落勁兒,很像剛來獨立團的趙剛。
“歡迎,我是陳崢。你來得正好,我正愁那些教案沒人幫忙整理,你跟我上來吧。”
裴志明沒想到這位副師長說話這麼干脆利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拿起挎包跟了上去。
上了二樓,陳崢把他帶到一間臨時整理出來的辦公室里,指了指靠墻的一張桌子:
“你先坐那兒,我把手頭的材料給你看看。”
裴志明放下挎包,坐下,接過陳崢遞來的幾份手稿,低頭翻了翻。
里面寫的是關于部隊整訓期間的思想政治工作和基礎戰訓練的一些想法,有不觀點他以前從未見過,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地了神。
陳崢在他對面坐下,見他看得認真,也沒打擾,自己拿起一份城防報告翻了起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陣,裴志明才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首長,這些都是您自己寫的?”
“不然呢?”
陳崢頭也沒抬。
裴志明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繼續翻看,心里卻翻騰得厲害。
在延安的時候,他聽過不首長講課,但那些理論大多是從書本到書本。
而眼前這份手稿里的容,每一條都是從實戰里打出來的經驗,字里行間著一接地氣。
更讓他吃驚的是,有些觀點和想法,他甚至覺得放在十年二十年後都不過時。
這一忙,就到了天黑。
陳崢帶著裴志明把練兵教案的大綱理了出來,又代了他幾項任務,這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四合院。
臨走前,裴志明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他:
“首長,那個,我住的地方還沒安排……”
陳崢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
“既然你是我書,那就先跟我住一塊吧,我住的地方是個四合院,房間不。”
裴志明愣了一下,連忙說:“首長,這不合適吧?我住師部宿舍就行。”
“宿舍那邊人多嘈雜,寫東西不方便。”
陳崢擺了擺手。
“再說了,教案還沒整完,住近點通起來也省事,走吧。”
裴志明張了張,見陳崢已經轉往外走了,只好拎起挎包跟了上去。
出了指揮部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和尚已經把車發好了,見陳崢後面還跟著一個人,愣了一下:
“副師長,這位是?”
“裴志明,新來的機要書。今晚跟咱們一起回四合院,騰間屋子給他住。”
和尚“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咧沖裴志明笑了笑:
“裴書,上車吧。”
裴志明點了點頭,跟著陳崢上了車。
吉普車緩緩駛出指揮部大院,朝南鑼鼓巷的方向開去。
吉普車在積雪的胡同口緩緩停下。
陳崢推開車門跳下來,和尚熄了火,也從駕駛座跳下來。
裴志明拎著挎包跟在後頭。
他抬頭看了看這條胡同。
兩旁是灰磚灰瓦的老房子,院墻上爬著枯藤,屋檐下掛著一溜冰凌子。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遠偶爾傳來一兩聲狗。
“就是這兒了。”
陳崢走到75號院門口,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北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我住北屋東間,和尚住西間。西廂房空著,你收拾一下住那邊。”
裴志明跟著進了院子,環顧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利索。
中間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樹底下的雪被人掃過了,出一小片干凈的地面。
北屋的煙囪正往外冒著裊裊青煙,屋里暖融融的燈過窗戶灑在院子里。
“這院子不錯。”
裴志明由衷地說了一句。
“那是,北平的四合院,擱以前那是王爺貝勒住的。”
和尚在一旁接了句話茬,拎著裴志明的挎包朝西廂房走去。
“走吧裴書,我給你收拾收拾,屋里有個火炕,燒上就暖和了。”
裴志明連忙跟了上去。
陳崢推開北屋的門走進去,下大掛好,在炕沿上坐下來。
屋里爐火燒得正旺,鐵壺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捧在手里暖了暖,聽見外頭和尚和裴志明在西廂房里忙活的靜。
和尚在教裴志明怎麼燒炕:“我跟你說,這個炕啊,不能一下子塞太多柴火,得慢慢來……”
陳崢聽著外頭的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和尚和裴志明收拾完了西廂房,回到北屋來。
和尚了手,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點菜,又看了看裴志明,撓了撓頭:
“副師長,今晚就剩這點菜了,裴書來了,不夠吃啊。”
裴志明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我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那怎麼行。”
陳崢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掏出幾張邊幣,遞給和尚。
“去胡同口看看還有沒有賣吃食的,買點回來。要是鋪子關門了,就去對面何師傅家問問,我記得他是飯店的大廚,看能不能借點,記得給錢。”
“好嘞。”
和尚接過錢,轉就往外走。
沒過多久,和尚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炸醬面回來了。
何大清聽說陳崢的書來了還沒吃飯,二話不說就給下了碗面,還臥了兩個荷包蛋。
和尚把錢塞過去,何大清死活不收,最後和尚是把錢在了他家灶臺上才跑回來。
“這個何師傅,也是個實在人。”
和尚把面端到裴志明面前,說了一句。
裴志明看著那碗熱騰騰的炸醬面,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醬香撲鼻,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