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檀香幽微。
韓秋目上下掃在卷宗上,畢竟是未過門娘子家的案子,怎麼也得仔細瞧瞧到底怎麼回事。
一番查閱後,他立刻集中到了其中有問題的地方。
最本的一點就是證據鏈很薄弱,并且還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就比如指控沈萬川鹽鐵司犯擾國課的核心證據竟然是幾份來源模糊、筆跡存疑的賬冊副本,還有幾個被收押鹽梟的口供。
鹽梟口供前後不一,很明顯是有屈打招的嫌疑。
關鍵的原始賬冊、鹽引憑證、易記錄等重要證卻語焉不詳,亦或是標注意外損毀,未能及時尋獲。
好家伙,這直接把問題給擺在臉上了。
就算如此,沈家不過是一個從商的鹽販子,量刑是不是也太重了?
即便私販鹽鐵屬實,按照大禹律,主犯沈萬川的罪行是否沒收家產,親族留起也得按照數額和影響程度來定吧。
看卷宗明細上的意思,對于沈萬川所在的沈家,量刑依據顯得很模糊。就仿佛整個淮一代所有走私之鹽都是出自沈家之手似的。
重罰一個沈家,另一個主犯淮鹽運使卻僅僅是抄家流放這麼簡單?
為流放,為民就直接死,這是什麼道理!
而且貪墨之巨,僅僅把鍋扣在淮鹽運使和沈家上,多有點不合理!
要說一個小小的轉運使,一個人能貪墨數百萬兩銀子,可能麼!
韓秋將一切看完後,并未出聲發表意見。
現在還不知嚴大人的態度,他一個小人,還是說話為妙。
無論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這等級別的貪墨大案,可不是他這種基層小吏能夠接的。
換句話說,這份卷宗明細,以他的份就不應該看,看了都有可能給自己惹來麻煩。
如何?嚴明的聲音打破寂靜。他端起茶盞,目帶有一審視,著韓秋。此案盤錯節,牽連甚廣。本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無非是覺得自己位卑權輕,恐無力涉查,對吧?
被一語道破心思的韓秋臉上閃過一驚訝。
卻也沒有打馬虎眼,如實道:“回稟大人。您說的對,我現在畢竟只是個小小的鐵衛……如此大案,豈能經由我手?便是看上這麼一眼,都是不符合規矩的。”
“呵呵,你小子倒是謹慎得很,與那黃朔頗為相像。”
“不過,本還真就想讓你說說,若由你從旁協助破此局,當從何著手?”
“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新的考驗。事不需要你親自來辦,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而已。一般人可沒有這個機會。”
韓秋深吸一口氣,放下卷宗。
豈不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道理!
他略作沉思,整理思路,小心翼翼回答道,“回稟大人,學生以為破局需多管齊下,其者有三。”
“其一,要深挖賬目和錢款。審案核心在于私販與贓款。張案關鍵在于不明錢財。首要任務還是要想盡辦法找到沈家原始賬冊,亦或是被查抄的沈家產業舊人,或與沈家有切來往的生意戶,尋找可能留下的對賬記錄或私下賬目。”
只有把錢的數額確定好,才能查到贓款不明去向,最終流向哪里!
“其二,要撬開關鍵證人的,比如那幾名鹽梟,還有經辦此案的鹽運使、吏員甚至是負責查抄的衙門。很明顯,這些人無論是口供還是提審記錄都有沖突矛盾的地方,很難排除是否被脅迫或收買。”
“其三,要盯權與利之間的流通方向,沈家也好,還是通渝城的富商也罷,恕學生直言,他們都不過是中間環節的小螞蟻,真正的大老虎也未必只有鹽運使一個人,所以……據權找到利益的導向,是很直接的。”
韓秋直接給他提了三點建議,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既有一種皇城司辦案的實用風格,又兼顧了肅政院喜歡深挖源的特。
嚴明聽完臉上并無太多波瀾,只是微微頷首,但眼中還是略過一贊許。
好小子,倒是敢說呀!
真正的大老虎肯定不止淮鹽運使一個人,只怕那背後之人自己起來也得掂量掂量。
當然,他也不奢求一個頭小子去當炮灰,自己當這個差,自會把責任給肩負起來。
“思路尚可,切點也算切中要害。”嚴明緩緩將韓秋面前的審案卷軸收起,作沒有一毫遲疑。
“不過韓秋,此案水深,牽一發而全。以你如今的份.....”他頓了頓,目掃過韓秋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從九品鐵衛舊袍。
“區區從九品鐵衛貿然卷,無異于匹夫撼樹,頃刻間便會損失貽誤,連帶著你那位黃叔恐怕也難逃牽連。”
韓秋聽後心頭一凜,立馬明白其中的回護之意。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對方本就沒有拿自己當炮灰的意思。
他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嚴明語氣轉為平和,帶著長者提點後輩的意味,“你今日表現本看在眼里,是塊可造之才。但當大任,須有基。本會給你機會,從小案一案手,立下實打實的功勞,待你憑本事證得正式品階,哪怕是正九品的小旗職位,在寺有了立錐之地,本才好名正言順的提拔你,賦予你更重的擔子。”
皇城司、肅政院、度支府,這些六部之外的機構。
想要升遷提拔,并非易事。
熬年齡和資歷是一碼事,另一方面你最起碼也得品吧。
從九品連品都算不了,哪怕現在了嚴明邊的協案書,那也是無品級的。
含權量大不大,你總得有個份掛著,不然輝煌得了一時,可輝煌不了一世。
畢竟現在嚴明這個職務就特別,既屬于皇城司,又屬于肅政院。
韓秋聽後,心中無比激,沒想到嚴大人竟然愿意為自己鋪路!
先從小案做起,混點功勛先品,後面查大案得到的賞賜,全都算政績資本。
說著,他目炯炯看著韓秋,“現在本問你,你未來是想在肅政院這條線上發展,還是想繼續留在皇城司,植其中?”
韓秋聞言,幾乎是不加思索,抱拳躬道:“謝大人栽培,學生愿意留在皇城司。”
肅政院雖好,但皇城司的上限明顯更高。
圖一時晉升,肅政院比較好。
長遠來看,皇城司未來的選擇權會更多。
而且韓秋也不想一直干得罪人的事。
“哦?肅政院就不考慮一下?”
嚴明見他回答得如此干脆,頗意外。
“回稟大人,皇城司雖險,卻是學生安立命之本。叔父黃朔對學生恩重如山,唯有在皇城司,學生方能與叔父互為臂助,彼此照應,叔侄齊心,方能在司站穩腳跟,未來或可為大人為朝廷效力時也多一份底氣和倚仗。”
他這番話表明了扎皇城司的決心,也巧妙將黃朔納自己的基之中,暗示叔侄一,共同進退。
嚴明眼中閃過,旋即化作一聲爽朗的笑。
“呵呵呵,好!重義至之本,很好!黃朔沒有看錯人!”他顯然對韓秋的選擇和理由頗為滿意。
在權力場中,這種基于親緣和恩的紐帶,有時比純粹的上下級關系更值得信賴。
最起碼韓秋上能現出不忘本。
你只有不忘本,貴人才敢提拔你。
否則萬一提拔上來一個咬人的白眼狼怎麼辦?
所以剛剛的詢問也有一抹試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