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陳堯睡下了,嬴政還坐在案前。
該做的都做了,但現在他還有另一件事需要弄清。
大秦二世而亡,最終葬送在世里鉆出來的草莽上。
劉邦。
泗水亭長,沛縣人。
上下五千年中寫劉邦早年的話不多,還客氣。
嬴政看明白里面的意思,這人年輕時游手好閑,好酒好,整天在鄉里瞎晃,名聲爛。
擱在十天前,嬴政連看都不會看這種人一眼。
一個混日子的亭長,在縣衙里算是墊底的差役。
偏偏這人滅了秦國。
鴻門宴那段嬴政翻著看了兩遍。
劉邦帶一百多人赴宴,進了項羽幾十萬人的軍營,見面先賠罪,姿態放的夠低,把項羽架在那兒沒法手。
項莊在席間拔劍起舞對著劉邦,樊噲拿盾闖進去生啃豬,死盯項羽。
劉邦借口解手順小道跑了,讓張良留下來收拾爛攤子。
嬴政拿筆在簡上記下。
劉邦此人能屈能,知進退懂人心,非庸才。
接著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項羽有萬夫不當之勇,卻無帝王之,鴻門不殺,優寡斷。
嬴政放下筆靠在枕子上。
他不去管劉邦和項羽誰本事大,沒為二世而亡生氣。
只要他還活著,隨便誰來都翻不了天,這是嬴政的底子。
所以,他想的是一件更本的事......
大秦亡後天下大,最後坐上皇位的是那個泗水亭長。
憑什麼?
嬴政往回翻了幾頁。
劉邦自己不會打仗,靠韓信帶兵。
治國他也不行,有蕭何在後面管事。
出謀劃策全是張良的功勞。
偏偏這三人死心塌地跟著劉邦。
嬴政盯著這幾個名字看了一陣。
“陛下還在看書?”
陳堯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出來。
嬴政沒接話,開口問了另一句。
“劉邦此人,真有那麼大的本事?”
陳堯掀開帷幔,開口將自己知道的說出來。
“我在後世學過一個詞,領導力。”
“劉邦自己什麼都不是最頂尖的,打仗不如韓信,治國不如蕭何,謀略不如張良。”
“但他有一樣東西,是這三個人都沒有的。”
“什麼?”
“他知道這三個人各自擅長什麼,并且能讓他們心甘愿的為自己所用。”
陳堯停住話頭。
“後世管這用人之,但我覺得不夠準確,更準確的說,是他能讓人相信跟著他有前途。”
嬴政半天沒說話。
“朕滅六國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
“王翦要六十萬兵,朕給他。”
“李信說二十萬夠了,朕讓他先去試,敗了再讓王翦上。”
“李斯要廢分封立郡縣,滿朝反對,朕力排眾議讓他做。”
嬴政話說到一半歇了口氣。
“但朕沒有做好一件事。”
陳堯沒說話,他在靜靜的聽著。
“朕沒有讓他們相信,大秦不只是朕一個人的天下。”
大殿里半晌沒靜。嬴政重新拿起書,翻到漢朝建立那段。
上面寫著蕭何定下律法,還提到張良如何功退。
他看兩眼就把書合上,又在劉邦的後面補了一行。
此人在沛縣,尚未起事,找到此人,不必急殺。
確實用不著急著殺。
解決一個亭長不難,只要大秦的病還在,後面還會冒出更多個劉邦。
大秦自在潰爛,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嬴政把竹簡收攏在桌邊,吹熄快燒完的蠟燭。
殿里就剩一燭條,四周一下暗了不。
偏殿那邊,趙高正坐在桌子後頭,面前站著一個心腹。
“查清了?”
“查清了,昨夜三更之前,無任何可疑人員靠近正殿五十步范圍,郎衛換班記錄完整,無缺。”
趙高拿手指敲了兩下桌子。
沒有外人。
那嬴政整夜不滅燈在做什麼?
一個將死之人,連翻的力氣都沒有,怎麼會整夜不眠?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回返照。
人臨死之前有時會突然神大振,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床走,但那只是最後一次燃燒,燒完就滅了。
如果是回返照,那嬴政最多還能撐兩三天。
但趙高不敢賭。
他不是一個喜歡把命運給概率的人。
“去請公子胡亥過來。”
心腹應聲退出。
不多時,胡亥裹著一件寬大的外袍走進偏殿,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
“老師,這麼晚了找我做什麼?”
趙高站起迎上去,臉上堆出恰到好的關切。
“公子,陛下龍抱恙已有數日,公子為人子,理應殿侍疾。”
胡亥了眼睛,臉上出明顯的不愿。
“父皇不是說不讓人進殿嗎?”
“那是之前,陛下病重不愿被打擾,但公子與旁人不同,公子是陛下的脈至親,殿侍疾是孝道,誰也說不出二話。”
“明日一早,公子就去正殿請安,不必多說什麼,就在殿待上半個時辰,看看陛下的氣如何,回來告訴臣即可。”
胡亥歪著頭想了想。
“就這些?”
“就這些。”
趙高微微彎下腰,目與胡亥平齊。
胡亥眨了眨眼,沒太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
胡亥打著哈欠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趙高。
趙高站在案前,燭火從側面照著他的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暗。
胡亥了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偏殿的門合上之後,趙高走回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絹帛攤在桌上,提筆蘸墨,開始寫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都是沙丘宮現有的郎衛軍。
每個名字後面,他都注了兩個字。
要麼是“可控”。
要麼是“待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