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陳堯才直起來。
嬴政早已坐回案後,他見陳堯起後才重新開口。
“你家里還有什麼人?”
陳堯愣了一下,他的眼神中帶著一些茫然。
嬴政見陳堯沒回答,又重復了一遍。
“朕問你,你在後世,家中還有什麼人。”
陳堯回過神來,隨即開口。
“有父母,在安徽老家。”
嬴政不知道安徽在哪里,但他沒有打斷。
“我爹種了一輩子地,腰不好,彎久了站不直。”
“我娘在鎮上的小超市做收銀員,每天站八個小時,腳踝腫的老高。”
陳堯的聲音慢慢穩下來,說到家里人的時候,他的語調跟之前完全不同,帶著一種。
嬴政抬起頭,向陳堯。
“還有一個妹妹,小我八歲,今年剛考上大學,學的是護理專業。”
陳堯說到這里,他下意識的笑了一下。
“跟我一樣,想當醫生,我跟說過當軍醫苦,不聽,說哥你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嬴政把筆擱下。
“大學?”
“你之前提過這個詞,什麼意思?”
陳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嬴政在問教育系。
“就是後世的學堂,比陛下這個時代的太學要大的多,也復雜的多。”
“後世的孩子六歲開始上學,先讀小學六年,學認字和算。”
“然後初中三年,學更深的東西。”
“再然後高中三年,這時候開始分科了,有的學天文地理,有的學算學格。”
“最後是大學,四年,每個人能挑選自己喜歡的專業去讀。”
嬴政的手指輕輕了一下。
“這些學堂,誰能去?”
“所有人。”
陳堯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前九年義務教育,朝廷強制推行,不管你是農戶的孩子還是商販的孩子,不管男,全部必須學。”
他又補了一句。
“不花錢。”
嬴政聽到陳堯的這番話,有些懷疑的開口反問。
“全民識字?”
“十四億人,人人識字讀書?”
“是。”
殿安靜了下來。
嬴政的大秦,兩千萬人口,識字的不到六十萬,其中大半是吏和貴族子弟。
帝國的政令從咸發出,到郡到縣到鄉到里,每一層都要靠刀筆吏轉譯,靠亭長傳達,靠里正解釋。
一道詔書走到百姓耳朵里的時候,意思已經拐了三四個彎。
郡守想歪曲政令就歪曲政令,縣令想多收賦稅就多收賦稅,百姓聽不懂看不懂,只能任人拿。
這是他治理天下最大的瓶頸。
“如果人人識字,政令就不需要中間人了。”
嬴政的聲音很輕。
“百姓自己看的懂詔書,自己算的清賦稅,誰也騙不了他們。”
陳堯聽著嬴政的話,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在兩千年後的課本上學過,秦朝滅亡的原因之一是嚴刑峻法,百姓不堪重負。
但此刻他親耳聽到嬴政說出這番話,他才明白,這個人從來不是不懂百姓之苦。
“你走之前,跟家里人說了嗎?”
嬴政的語氣很平淡。
“沒有。”
陳堯的聲音有些沉悶。
“說了的話,他們會攔著我。”
嬴政沒有接話。
“我娘那個人,哭起來能把整條街都驚。”
“我爹上不說什麼,但他會把家門堵上,扛著鋤頭站在門口不讓我出去。”
“我妹妹更不用說了,從小就黏我,我讀軍校的時候抱著我的哭了一個小時才松手。”
嬴政的目落在祖龍手冊上。
他想起了手冊上的那數百人。
這些人的後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生活。
“他們以為你去哪了?”
“計劃組會安排,會告訴他們我執行保任務去了,通訊中斷,歸期未定。”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輕。
“不會讓他們知道真相。”
殿沉默了很久。
嬴政沒有再問任何關于陳堯家人的事。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嬴政重新拿起筆,在一個名火種錄的竹簡上,陳堯的名字旁邊添了一行極小的字。
安徽人,父種稻,母營商,妹學醫。
剛寫完,偏殿的方向傳來腳步聲,趙高在那邊已經忙活了一個早晨。
嬴政側耳聽了片刻,腳步是朝正殿方向來的。
他抬了抬下,朝帷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陳堯無聲的回帷幔最深,作比昨天遲緩了許多。
嬴政拉好帷幔,回到龍榻躺下。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了。
“陛下,公子胡亥候見,說是來為陛下侍疾。”
郎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胡亥。
他最小的兒子,趙高手里的那把刀。
“讓他進來。”
殿門吱呀一聲推開,一道影走了進來。
嬴政閉著眼,聽見那雙腳步踩在青磚上的聲響。
腳步聲在龍榻前兩尺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