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沙丘宮的風了。
嬴政坐在榻邊上。
帷幔里面,陳堯靠在墻。
他的半個子已經明了。
“陛下。”
陳堯的聲音從帷幔後面飄出來。
“我想跟陛下說說我的事。”
嬴政沒有轉頭。
“說。”
帷幔後面沉默了一瞬,然後陳堯笑了一聲。
“我在軍醫大學念書的時候,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
嬴政聽不懂跑是什麼,但他沒有打斷。
“冬天的場上,地面結著冰,呼出來的氣立刻變白霧,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汗水浸了,在後背上冰得人想罵娘。”
陳堯的聲音慢慢的。
“但跑完之後回到宿舍洗個熱水澡,渾通得很,早飯吃兩個饅頭一碗稀飯,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那更香的東西了。”
“我第一次上解剖課,用的是一真人標本。”
陳堯停了一下。
“就是死人的,泡在藥水里保存好的,專門給學醫的人練刀用。”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
“我拿刀的時候手在抖,第一刀劃下去差點劃到自己的手指。”
陳堯的聲音里帶著一追憶。
“後來我的手穩了,刀法也利落了,畢業考核的時候全科第三。”
“但我第一次在急救室值班的那天晚上,進來一個被車撞的傷員。”
嬴政聽出了他話中當時的急切。
“半個子的骨頭都碎了,送進來的時候還有呼吸,我和三個同事在手臺上忙了四個時辰。”
陳堯的聲音卡了一下。
“沒救回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心跳緩緩停止,卻什麼都做不了。”
帷幔外面,嬴政的作停住了。
“我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哭了半個時辰。”
陳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反而平穩了。
“我那時候想,當軍醫到底是為了什麼,明明拼盡了全力還是會有人死在自己手上。”
“後來我想通了。”
他的聲音又輕了一些。
“救一個是一個,救不了的就記住,下次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殿只有風穿過窗的嗚嗚聲。
“陛下。”
“但我......三天前......做了兩千二百四十七年來......最好的一次急救。”
嬴政沒有說話。
他把目從帷幔上收回來。
帷幔後面的呼吸聲越來越淺。
嬴政在帷幔外面坐了很久,久到殿的燭火燒掉了半截。
帷幔上的影子漸漸不了,陳堯睡了過去。
嬴政站起,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放在帷幔邊緣的地面上,以防他半夜醒來口。
......
同一時刻,偏殿。
趙高的房間里燭火通明,但門窗閉,帷幕全部拉了下來。
三個心腹站在案前,趙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折起來的絹帛。
“連夜出發。”
趙高的聲音得極低。
“到咸之後直接去中車府後院,找周章,把這封信親手到他手上,不經任何人轉遞。”
最前面那個心腹接過絹帛揣進懷里,低頭應了一聲。
“他看完信就會明白該做什麼,你不需要多。”
“辦完這件事之後不要回沙丘,在咸等著,等我的下一道指令。”
心腹轉往門口走,趙高又住了他。
“路上如果遇到任何人盤問,就說你是給丞相送公文的。”
心腹點頭出去了。
趙高看向剩下兩個人。
“你,從今夜起盯死李斯行帳出的每一個人,他的信使用的是誰,走的是哪條路,帶的是什麼東西,我要知道。”
第二個人領命退出。
“你留下來。”
趙高對著最後一個人抬了抬下。
“說說今天的況。”
“丞相午後去正殿待了一刻鐘。”
這個心腹的聲音很快。
“出來之後神有些異常,走路的速度比進去時快了很多,回帳之後沒有再見任何人。”
趙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緩緩挲著木頭的紋路。
“他進殿之前和出殿之後的臉有什麼不同。”
心腹想了想。
“進去之前臉上沒什麼表,出來之後,抿得很。”
趙高的手指停住了。
李斯在殿聽到了什麼?
趙高把耳杯端起來又放下,水一口沒喝。
“退下,繼續盯著。”
心腹退出之後,偏殿里只剩趙高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從帷幕的隙向正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