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殿窗戶開著,沙丘宮外的風把殿的燭吹的搖曳。
龍榻上。
陳堯的,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此時的陳堯,只有頭和脖子還是完整的。
嬴政坐在龍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對面。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種死亡方式,但他卻從沒見過,一個活人意識清醒的看著自己的一段一段被抹掉。
“陛......下......”
陳堯的聲音斷斷續續。
“002號......沈長青......”
“十二天......後到......”
“陛下.......一定要做好準備......”
“他帶著土豆種子......”
陳堯停了一下,了兩口氣。
“三十斤......種薯,夠種......五到六畝地。”
嬴政點了一下頭。
“還有完整的......種植手冊,從選地......到育苗到......收獲,每一步都寫了......”
“003號......會在沈長青消散之後第十五日抵達......”
說完,嬴政便看見,陳堯那張年輕的臉正在從邊緣開始變的模糊,下頜線的廓已經不清晰了。
“陛下......”
陳堯的瞳孔里映著燭火,那團火在他的眼底跳了兩下。
“我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嬴政沒有接話。
“我的憾......就一個......”
“那就是......沒能看到......大秦變......後世預想的......那個樣子......”
嬴政抬起手來,向前出去。
他想握住什麼,但他的手到陳堯前的時候到的是空氣。
什麼都沒有。
嬴政的手懸在那里,停在陳堯殘存廓的位置上。
殿外的風又了一陣,燭火晃了兩下,影子在墻上跳。
陳堯的下也開始明了,的廓在線中變的若有若無,只有一雙眼睛還掛在那張正在消散的臉上,看著嬴政。
那雙眼睛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陳堯的了最後一下。
三個字。
活下去。
嬴政的手仍然懸在那里,一不。
......
丞相行帳。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面前鋪著一張泛黃的絹帛。
絹帛很舊,邊角已經起了。
這是他三十年前寫諫逐客書時的初稿。
從荀卿的蘭陵學宮出來之後,他一路西行秦,在咸住了三年才等到一個上書的機會。
那三年里,他沒有職,沒有俸祿。
租住在咸東市一個木匠鋪的閣樓上,白天去客卿府排隊遞帖子,晚上就著油燈寫文章。
這篇文章他寫了七遍,前六遍全部撕掉了,不是寫的不好,是寫的不夠狠。
第七遍,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話都說到了盡頭。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指腹挲著三十年前的墨痕。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這件事。
說留下他,是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被夸過無數次,六國的使臣夸他文章寫的好,朝堂上的同僚夸他政務干練。
就連趙高見了他都要堆著笑一聲丞相。
但從來沒有一句夸獎讓他像今天這樣,坐在案前整夜翻來覆去的想。
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幾件事。
之一。
嬴政這輩子做對的事太多了。
滅六國,統天下,每一件都是前無古人的偉業。
而留下他李斯,在嬴政心里排的進那個行列。
李斯把絹帛重新折好在枕下,他站起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的一角。
夜沉沉。
正殿方向的燈火還亮著。
李斯放下帳簾走回案前坐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
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陛下到底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