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趙高端著一碗粟粥，筷子剛夾起一塊咸菜。
郎衛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中車府令，陛下有口諭。”
趙高把咸菜送進里嚼了兩下，抬了抬下示意讓人進來。
傳話的郎衛進門檻，躬站定。
“陛下口諭，行宮後勤移由丞相府屬吏暫理，韓談調去後隊管轄輜重牛馬，即刻執行。”
趙高的筷子停在半空。
粟粥的熱氣還在碗面上裊裊升騰，趙高一不的坐在那里，目落在筷子尖上那一粒沒夾穩的粟米上。
粟米掉進碗里，濺起一小滴粥湯。
“知道了，退下。”
郎衛退出去，殿門合上。
趙高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韓談。
後勤系里他經營了三年的棋子。
管著鑾駕出行期間所有資的出記錄，從每日膳食由誰采辦到郎衛換班的時間節點，從車馬草料的調撥到沿途驛站的住宿安排，每一筆都從韓談手里過。
這個人被拿掉了。
趙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三下。
一個將死的人，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換掉一個管後勤的侍？
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種可能，嬴政發現了韓談和自己的關系。
不對。
韓談和他之間的聯系極其蔽，從來沒有任何書面往來，所有指令都是口頭傳達，中間還隔了一個人，嬴政不可能查到。
第二種可能。
嬴政只是病重期間疑心加重，對邊所有經手要務的人都不放心，隨手換一個。
這種可能最大。
嬴政這個人，趙高跟了他二十年，太清楚他的脾了。
越是虛弱的時候越是多疑，當年荊軻行刺之後那半年，嬴政把咸宮里所有近侍衛全部換了一，連伙房里燒火的都沒放過。
回返照期間本能地收邊的控制權，這完全符合嬴政的行事風格。
趙高的呼吸平穩了下來。
他端起粟粥又喝了一口，溫熱的粥從嚨進胃里，暖烘烘的。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談的影出現在殿門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慌張。
“中車府令，這是怎麼回事？”
韓談的聲音的很低但語速極快。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把我調去管牛馬？是不是丞相那邊了手腳？”
趙高放下粥碗，抬起頭看著韓談。
他的表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安的意思。
“中人莫急，坐下說。”
韓談沒有坐，站在案前攥著袖口，指節都在泛白。
“三年了，後勤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我一手打理的，從沒出過差錯，陛下為什麼突然要換人？”
趙高站起，繞過案幾走到韓談面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病重，心思難免多慮，和你做的好不好沒有關系。”
韓談的抖了一下。
“那我……”
“去管牛馬。”
趙高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容商量的分量。
“老老實實的去，不要有任何抵緒，不要跟任何人抱怨，見了丞相府的人客客氣氣的，該的東西一樣不的出去。”
韓談的臉變了又變，最後咬著牙點了點頭。
“聽中車府令的。”
趙高松開搭在韓談肩上的手，退後一步。
“陛下的子你也看見了，撐不了幾天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趙高的聲音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等這陣子過去，該回來的都會回來，你只管忍一忍。”
韓談的眼底閃過一，他朝趙高深深彎了一下腰，轉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門合上之後，趙高獨自站在原地。
他走回案後坐下，從袖中出那份備案絹帛展開來，在韓談的名字後面添了一行小字。
已調離，暫無風險，後勤通道中斷。
寫完，他端起那碗已經不太燙的粟粥，慢悠悠的喝完了最後幾口。
在他的盤算里，嬴政撐不過回咸的路程。
韓談調走就調走，等嬴政咽了氣，什麼後勤不後勤的，都是他趙高一句話的事。
但趙高不知道的是，嬴政換掉韓談本不是什麼病中多疑。
那份祖龍計劃手冊的附錄里，寫的清清楚楚。
韓談，趙高暗網的第二節點，掌握著鑾駕出行期間所有資出的記錄。
掐斷趙高對回程資出信息的掌控，是嬴政回咸布局中的關鍵一步。
後勤清單移給李斯之後，從沙丘到咸的每一輛車每一匹馬每一袋糧食的去向，都在李斯眼皮底下。
趙高的手再也不進來了。
正殿。
嬴政躺在龍榻上，雙手疊放在口，眼睛閉著。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來復命的郎衛。
“陛下，口諭已傳達，韓談已往後隊報到。”
嬴政的眼皮了一下，沒有睜開。
“李斯那邊呢？”
“丞相已著手接管後勤事務，第一批資清單正在清點。”
“嗯，退下。”
腳步聲遠去了。
嬴政在龍榻上躺了片刻，側過，目向窗外。
還有十天。
沈長青還有十天就到。
嬴政翻過仰面躺好，雙目盯著殿頂的橫梁。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著回程的路線。
沙丘到邯鄲，三天。
邯鄲到大梁，四天。
大梁到函谷關，八天。
函谷關到咸，兩天。
加上中途停留補給，最快十七天，最慢二十天。
沈長青在第十五日抵達，也就是說，他到的時候鑾駕大約在大梁到函谷關之間的某個位置。
五里范圍。
手冊上說穿越者會落在他五里范圍之。
五里之如果是曠野，找起來不難。
但如果是在城池附近，人多眼雜，一個憑空出現的外來人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需要在沈長青抵達之前，想好一套完整的接應方案。
殿外傳來換班的腳步聲，日從窗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條。
嬴政閉上了眼，呼吸重新調整虛弱的節奏。
有人在廊下走過，步子很慢，帶著刻意的遲疑。
是趙高的步子。
走到三十步區的邊緣，停了三息，又折返回去了。
嬴政的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急什麼，朕還沒回咸呢。